宁寒清沉默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得的同情:“《紫霄雷引诀》第三卷,全篇三十六页,共计七千二百字。”
白芷猛地抬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年少复卷背诵过。”他淡淡应声。
白芷:“……”
合着这人的童年、少年,全是背书刷题抄功法过来的是吧。
“师伯定的何时检查?”
“明天辰时。”白芷蔫蔫的,彻底没了脾气。
宁寒清抬眸望向窗外天色,落日西斜,申时将尽。
“现在申时三刻。”他默算时辰,客观道,“你剩下不到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七千多字,从零开始。
白芷扑到书案前,一把翻出厚重漆黑的功法玉简,指尖颤抖着掀开第三卷。
密密麻麻的古文言密密麻麻铺陈开来。
“雷火同源,阴阳相济,经脉游走,灵力交汇……”
字字单独拆开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晦涩拗口、玄奥难懂,简直堪比天书,绕得人头昏脑涨。
“看不懂啊……”
白芷埋着头哀嚎一声,脑袋嗡嗡作响,彻底摆烂:“这写的什么鬼东西,完全记不住!”
宁寒清走到她身侧,垂眸扫过玉简字句,语气平静耐心:“这一卷主讲雷灵根雷震法门,刚好对应你们双生花的雷火共鸣、灵力互引,你亲身经历过,原理相通,不算难理解。”
“我理解不了一点!”白芷脑袋空空,烦躁抓头发。
“那你想怎样?”他侧眸看她。
白芷抬眼,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直直望着他:“你帮我?”
宁寒清:“……”
“你背过的!你肯定全都记得!”她连忙趁热打铁。
“你师尊检查的是你。”他微微别过脸,恪守分寸,“不是我。”
“宁寒清——”
白芷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软声耍赖:“看在我们同生共死、宿命绑定的份上,帮我一次嘛!”
“同生共死?”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浅淡玩味。
“本来就是!”白芷理直气壮,晃了晃手腕,“我们双生花绑定!我要是明天背不出功法、被罚抄写、心绪浮躁、灵力紊乱,你的火灵根也会跟着反噬躁动!你也得跟着难受!”
这话有理有据,半点不假。
宁寒清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纤细指尖,看着她满眼急切又慌乱的模样,沉默良久。
最终,他轻轻松口,淡淡妥协:
“我只帮你梳理脉络、讲透原理。”
“背诵,只能靠你自己。”
“成交!”白芷眉眼舒展,立马精神。
接下来整整三个时辰,灯火初上,屋内烛火摇曳。
宁寒清耐心十足,一点点帮她拆解功法要义,梳理雷火转换的核心原理,标注经脉游走的每一处路线,讲解灵力交汇的关键节点,条理清晰、通透易懂。
他讲得极明白,白芷听得也极认真,当下甚至隐隐生出一种——我彻底懂了、全都记住了的错觉。
可等到宁寒清停声,她一合上玉简。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雷火同源……同源什么?
阴阳相济……相济之后怎么走脉?
经脉游走……到底往哪游走?
白芷双手插进发丝里,狠狠抓了抓头发,整张脸埋进臂弯,蔫蔫趴在书案上,彻底生无可恋。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太难记了……”
宁寒清坐在她对面,指尖捏着书卷,安静批注剑谱。闻言抬眸淡淡一瞥,语气毫无波澜:“才背完三分之一。”
“才?!”白芷瞬间崩溃抬头。
“以你现在的记忆速度。”他微微默算,语调平稳无情,“撑到凌晨,最多背完一半。剩下的,你现在可以开始抄了。”
“什么?!”
宁寒清垂眸翻页,语气平淡道出一句颠覆她认知的话:“我初学这一卷时,前后抄过三十七遍。”
白芷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八卦之光:“你也有被功法为难、疯狂抄写的一天?!”
“天赋并非天生圆满。”他笔尖微顿,音色清淡,坦然自若,“我从前,也并不擅长篇背诵。”
“然后呢?”白芷连忙追问。
“然后抄够三十七遍。”
烛火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遮住眼底情绪,语气轻得近乎寻常:“彻底吃透,烂熟于心,往后再没忘过。”
白芷静静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认真批注书卷的侧脸。
原来这般天赋卓绝、剑道通天的宁寒清,年少时,也有独自啃不透功法、一遍遍抄写死记硬背的笨拙时刻。
原来她以为的天生强大,全是无人知晓的日夜苦熬、孤身坚持。
白芷小声开口,轻轻问道:“宁寒清,你那时候……是一个人抄的吗?”
他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沉默片刻,淡淡应声:“嗯。”
“没人帮你梳理、没人陪你背书?”
“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没有重量,却莫名戳中人心。
白芷攥紧手中冰凉的玉简,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胜负欲。。
他从前孤身一人,无人陪伴、无人讲解,硬生生靠一遍遍抄写熬过来。
那她凭什么偷懒耍赖、依赖旁人?
凭什么要让他帮自己兜底?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坚定:“那我不要你帮了!”
宁寒清抬眸,目光淡淡落向她。
“我自己背。”
“不用你再讲,也不用你兜底。”
“我自己能记住。”
少年静静看了她两秒。
最终,他淡淡应声:
“……随你。”
-
记得住个鬼啊。
又熬了两个时辰,白芷彻底垮了。
隔壁北屋早已熄了灯火,宁寒清早已安歇,整座双生阁静得只剩窗外夜风穿竹的轻响。唯有南屋一盏孤灯摇曳,昏黄光晕勉强撑着一方小小的天地。书案上散落着一堆皱巴巴的纸条,全是她断断续续默写的功法重点,字迹潦草混乱,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无声嘲讽她的记性。
白芷撑着下巴,盯着跳动的烛火,鼻尖发酸,眼眶都泛起热意,委屈得差点掉眼泪。
【哟,大半夜还在硬扛抄书呢?】识海里溯源慵懒的声音慢悠悠冒了出来,带着看戏的戏谑。
白芷咬着后槽牙,闷声开口:【你睡醒了?】
【本尊压根没睡。】溯源低低轻笑,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方才看你们俩一静一动、互相较劲,可比凡间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谁跟他卿卿我我了!】白芷气得抬手一拍桌案,烛火猛地晃了晃,【我在背书!是要命的功法背诵!】
【那背出来了吗?】
白芷半句反驳都说不出。
【求本尊。】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欠揍十足,【本尊出手,帮你把十遍抄写尽数完成。】
白芷一怔,泛起一丝诧异:【你能离开识海,现身出来?】
【眼下勉强可以。】溯源顿了顿,语气随意,【双生阁坐落于雷火灵力交汇的核心之地,天地气息相冲,压制本尊的封印会短暂松动片刻。怎么样,要不要?】
白芷垂眸看向桌案上厚重晦涩的功法玉简,又扫过自己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
只要开口求他,明日便能顺利过关,不用挨师尊责罚,不用熬到天明硬啃七千多字。可骨子里那点执拗的好胜心,又死死拽着她,拉不下脸面低头。
她道:【不可能。】
【嘴硬得很。】溯源嗤笑一声,【行,那本尊就继续安安静静看戏。】
【等等!】白芷连忙开口叫停。
【嗯?】
白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别扭,硬着头皮问道:【你到底帮不帮我抄?】
【求本尊。】
【我不!】
【那就算了。】
【你——】白芷被逼得没办法,脱口而出放出狠话,【信不信我直接从望云涯跳下去!我要是出事,你也跟着完蛋!】
溯源沉默了。
【倒是学会威胁本尊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最终还是松了口,妥协退让,【行行行,本尊帮你。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本尊亲眼看看,此刻你的模样。】
白芷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心口处蛰伏的魔引骤然滚烫灼人。一缕浓稠的黑雾自她眉心缓缓溢出,在空旷的书案前缓缓凝聚成型。先是模糊的轮廓,而后发丝、衣袍渐渐清晰,墨发松松垂落,玄色长袍暗纹流转,额间一枚暗紫色魔纹若隐若现,邪气又矜贵。
他斜倚在书案边缘,长腿随意交叠,身形半虚半实,居高临下地望着蔫蔫趴在桌上的少女。
“第二次见面了,小家伙。”
白芷仰头望着他,心头微微一颤。
和当初冰棺里那股森冷压迫的邪魅模样不同,此刻的溯源周身戾气淡了许多,黑雾凝成的身影在烛火里微微浮动,竟带上了几分鲜活真实的温度,像是一场触手可及的幻梦。
“你……”她声音不自觉发紧,“你竟然真的能凝形现身。”
“只能维持片刻。”他抬起虚浮的指尖,轻轻拂过白芷的脸颊,没有实质触感,却带着一股沁骨的冰凉,像冬日山间的寒风,“双生阁的雷火气息能遮掩本尊的魔气,最多一炷香的时辰。”
“一炷香,来得及抄完十遍功法?”白芷满心怀疑。
“足够。”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算计着,“不过本尊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什么法子?”
他微微俯身,暗紫色的眼眸凑近,与她平视,气息轻轻笼罩下来:“本尊将整篇功法刻入你的神识之中。明日师尊考校,你张口便能一字不差,根本不用死记硬背。”
“刻进神识?”白芷微微皱眉眉。
“就好比把字迹写在流动的水面上。”他耐心解释,【看得见、记得住,可几日之后,这些印记便会自行消散,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不是作弊吗?”
“的确是作弊。”他坦然承认,半点不遮掩,“可以你现在的状态,死记硬背根本来不及,十遍抄写明日辰时也不一定交的上。两条路,你自己选。”
白芷心里挣扎万分。
想要靠自己证明本事,可现实的难题就摆在眼前,硬扛只会白白受罚。良久,她抬眼:“我还是想自己试着背下来。”
溯源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哪怕甘愿受师尊责罚?”
“哪怕被罚。”白芷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肯完全放弃后路,“不过以防万一,你还是得帮我把十遍抄好。”
溯源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感慨:“千重那清冷孤高的性子,倒是教出了个骨头这么硬的徒弟。”
“?”白芷一脸茫然,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
“没什么。”他缓缓直起身,周身的黑雾开始微微晃动,身形变得愈发透明,“时辰快要到了。十遍抄写,本尊会替你完成。但不是你开口求我——”
“是本尊自愿出手。”
白芷还想开口反驳,那缕黑雾已经骤然散开,如同游丝一般缠绕上桌上漆黑的功法玉简。
烛火明明灭灭,淡淡的墨香在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白芷安静趴在书案上,怔怔看着黑雾在一张张宣纸上游走落笔,每一个字都刻意模仿着她原本歪歪扭扭的字迹,笔触生涩,像初学握笔的孩童,笨拙又认真。
“溯源。”她轻声开口。
“嗯?”黑雾的动作一顿。
“你为什么要帮我?”
空气安静下来,黑雾凝滞在纸面,久久没有回应。
久到白芷以为他不会作答,只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缓缓传来。
“因为……”
他声音低沉,裹挟着跨越岁月的怅然,
“你很像一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