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晨光穿透雕花窗棂,碎金似的铺洒在木地板上,落出层层叠叠、错落斑驳的光影。
白芷整个人懒洋洋瘫在窗边软榻上,百无聊赖地鼓着腮帮子,已经是第无数次不死心的尝试。
她悄悄蓄力,身子一点点往前挪,一寸、两寸,刻意丈量着距离——三丈。
这是她们灵力安稳的临界距离,也是困住她的无形枷锁。
可脚尖刚堪堪抵过房门门槛,踏出南屋的瞬间,丹田深处蛰伏的紫电骤然被一股无形丝线狠狠拽住。
漫天雷霆灵力瞬间躁动翻涌,不受控制地疯狂往回拉扯、逆流奔涌。
“唔!”
白芷脚步一踉跄,身形不稳,噔噔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回软榻里,软垫被她砸得微微凹陷。
她憋屈至极,抬手狠狠捶了两下柔软的榻垫,满心暴躁。
“这什么破绑定!”
“连门都不让好好出一步!简直离谱!”
庭院安静无风,只余下她气呼呼的抱怨在屋内轻轻回荡。
片刻寂静后,北侧厢房传来轻微的推门响动,紧接着是清浅规律的脚步声,顺着木质回廊缓缓走近。
宁寒清已然晨起洗漱完毕。
一身素净墨色常衣,长发一丝不苟高束,手里随意拎着一卷泛黄古籍,气质清冷淡然,眉目干净疏离,满身晨起的清润气息。
他行至廊口,垂眸看着屋内炸毛懊恼的少女,语气平平淡淡,毫无波澜:“你可以出去。”
“只要你不怕灵力彻底逆流紊乱、反噬经脉。”
白芷抬眼瞪他,满眼无奈:“你明知道我不能!出去超三丈就反噬,我出去干什么?找罪受吗?”
“那就安静待着。”
宁寒清迈步走入共用厅堂,在靠窗的木椅上从容落座,指尖轻轻摊开书卷,动作规整沉静。
“接下来一个时辰,我要看书。”
“你看你的书,我又没吵你。”白芷嘟囔着趴在榻上,闷闷不乐地摆弄手边软垫。
话音刚落,宁寒清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书页上,声音清淡却精准:
“你方才短短半刻,叹气二十三次,屋内踱步绕圈不下十次。”
“很吵。”
白芷:“……”
她一时无言以对。
这人看书到底是专心还是不专心?!居然连她叹气几次都数得清清楚楚!
白芷瞪了他一眼,随手抓起软榻上蓬松的棉软枕头,抬手就朝他方向扔了过去。
风声轻掠,宁寒清只微微偏头,从容轻松避开飞过来的枕头,书页平整铺展,连边角都未曾轻轻颤动一下,半点不受干扰。
识海里,溯源懒洋洋冒头,唯恐天下不乱地撺掇:【本尊建议你直接引雷劈他,一劳永逸,保证全场安静。】
白芷心累至极,默默反问:【然后我俩灵力共鸣反噬,把我自己也一并电麻在原地?】
溯源沉默两秒,果断认怂:【……那还是算了。】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白芷百无聊赖地在软榻上翻来滚去,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窗边那张素雅书案上。
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旁边还叠着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细长白纸条,干净轻薄,一看就是平日里用来写批注、记心得的。
纸条?
白芷找到了消磨时间的乐子。
她手脚麻利翻身坐起,快步冲过去抓了满满一把细纸条,重回软榻坐好。
这边白芷终于安分下来,安安静静低着头摆弄纸条。
宁寒清安安稳稳看了半个时辰古籍。
过于死寂的氛围,反而让他微微侧目,生出几分不适应。
他抬眸抬眼望去,视线穿过满室晨光,落在窗边少女身上。
阳光温柔笼罩着她的侧脸,碎光落在睫毛上,细腻柔软。她垂着脑袋,指尖灵活翻飞,折痕对齐、边角压实,动作认真又熟练。
细长的白纸条在她指尖弯折、缠绕、收角,片刻功夫,便变成了一颗圆滚滚、胖嘟嘟的精致纸星星。
“你在做什么?”宁寒清轻问。
“折纸星星啊。”
白芷兴致勃勃抬手,将折好的小星星举到透光处。
暖融融的琥珀色晨光穿透薄薄的纸层,在她白皙的掌心里投下细碎温柔的光斑,小巧的纸星熠熠生辉,可爱得很。
她侧身摸过榻边一只通透的琉璃小罐,抬手轻轻一抛,纸星稳稳落进罐底。
罐底已经静静躺着十几颗颜色各异的纸星星,层层叠叠铺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微光,像收拢了一罐子散落的碎钻。
“折这个做什么?”宁寒清放下书卷,眸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
白芷微微垂眸思索:“在我的家乡,有个说法。”
“亲手折够一千颗纸星星,”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罐,罐内星星碰撞出细碎轻响。
“是要送给心里最在意的人。”
空气倏然安静一瞬。
风停、光柔、人声寂。
宁寒清垂在书页上的修长指尖,无意识骤然收紧,书页微微凹陷。
他眼底平静无波,听似淡然,嗓音却悄然低了半分:“……你要送给谁?”
白芷闻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自己无聊折着玩不行吗?非得送人?”
“无聊?”
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纤细的指尖。
少女细嫩的指腹上,浅浅横着一道细小的红痕,是方才反复折纸、被纸边轻轻划出的印子。
“不然呢?”白芷瘫回软榻,满脸无奈,“我现在又不能随便出门,又不能静心修炼。”
“但凡运转灵力,雷息就疯了一样往你那边跑,根本压不住。”
“除了折星星,我真的无事可干。”
白芷觉得这辈子都完了。
宁寒清静静看着她恹恹无聊的模样,眼底情绪微微复杂,温柔隐晦,藏而不露。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你可以看书。”
“看不懂。”白芷果断摇头,一脸抗拒,“你们剑道古籍全是斩情断欲、心如止水、孤心问道,看着就枯燥犯困,越看越想睡觉。”
“那你可以……”
“可以什么?”白芷立刻打断他,抬眸反问,“跟你一样枯坐打坐?还是对着墙壁发呆修行?”
宁寒清:“……”
下一秒,白芷眼睛一亮,抓起一张干净纸条,快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在他胸口。
“别看书了。”
“我教你折星星。”
“你先折一个试试。”
宁寒清垂眸看着白纸条,再抬眼看向眼前满眼期待的少女。
“……无聊。”
两人静静对视三秒。
白芷眼神执着,摆明了不学会不罢休。
宁寒清终究是败给了她的执拗,轻轻深吸一口气,抬手捏起那张细长纸条。
他这双手,握剑挽花、破阵杀敌、提笔写诀,样样利落精准、天下无双,可此刻捏着一张轻飘飘的纸条,竟显得几分笨拙无措。
僵硬对折、生硬翻折、胡乱捏角。
片刻后,纸条在他手里扭曲成团,皱巴巴、扁塌塌,四不像。
别说星星,连形状都看不出来。
白芷盯着那一团褶皱纸团,强忍笑意,一脸严肃地点评:“不错,抽象派星星,意境深远,一般凡人看不懂的艺术。”
宁寒清:“……”
他抬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耳根微不可察的浅热。
下一瞬,他伸手将这团皱巴巴的“抽象星星”精准塞进她掌心,动作干脆利落。
“送你。”
白芷一愣,下意识眨眼:“啊?”
“你不是要折够一千颗?”
宁寒清微微别过脸,避开她诧异的目光,语气清淡如常,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个,算我的。”
一千颗星星的期许。
他,提前入席。
-
午后风软,云影悠悠。
白芷懒懒趴在双生阁二楼的窗沿边,手肘抵着微凉的木栏,支着下巴,目光全然落在楼下庭院练剑的少年身上。
院中竹风簌簌,宁寒清一身利落墨衣,身姿挺拔如松。长剑起落流转,剑光如雪,劈碎满地光斑,每一招每一式都稳得无可挑剔,清冷又飒然。
她看得正出神,一道莹白灵光骤然划破天际,破空疾掠,直直落在窗台边。
是宗门传讯玉简。
玉简轻震,一道清冷如玉磬击石的嗓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温度,正是师尊千重的声音:“白芷,明日辰时,演武场。检查《紫霄雷引诀》第三卷背诵。”
“背不出,抄写十遍。”
短短两句话,瞬间抽走白芷浑身精气神。
她浑身血液都似停滞半分,脸上的惬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
手中力道一松,玉简“啪”地一声,直直砸落在木质窗台上,清脆一响。
楼下练剑的宁寒清闻声瞬间收势。
长剑垂落地面,余风未散,他抬眸抬眼,精准望向窗边失神的少女,眉心微蹙,问道:“怎么了?”
白芷慌忙弯腰捡起滚落的玉简,声音都带着一丝飘忽的颤抖:“师尊……师尊要查我背功法。《紫霄雷引诀》,第三卷。”
“你背了吗?”宁寒清提步上楼。
白芷眼神飘忽,飞快回想今日一整天的行程。
早起和某人抢浴室争得面红耳赤,上午蹲在窗边折星星摸鱼,一下午趴在窗台看他练剑发呆……
满满当当一天,玩乐摸鱼样样齐全,唯独功法,一页没翻,一字没看。
她欲哭无泪,老老实实垂头:“我……一个字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