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 第24章 日新（一）

三日转瞬即逝。

日新秘境开启之日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山腰，逍遥峰还浸在微凉的睡意里，白芷的院落已经热闹翻天。

说好的起个大早，其实她是被两位师姐硬生生从温热被窝里薅出来的。

“师妹！快起快起！今日可是进秘境的大日子，半点不能迟！”

颜羽快步冲进来，伸手一把掀开暖被，微凉晨风扑在白芷脸上，把她困意搅得稀碎。

白芷脑袋一埋，死死蹭着柔软枕头，眼皮都懒得掀开半分，嗓音黏黏糊糊带着睡意：

“别吵……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睡什么睡！”

朝蓝无奈失笑，干脆俯身，直接轻柔又强硬地将她从床上拎了起来，语气轻快又认真：“再睡下去，秘境里的天材地宝、上古机缘，全都要被别人抢光了！”

两人分工默契，一个替她更衣，一个替她梳发。

颜羽从衣柜里挑出宗门特制的出访玉袍，利落替她套上身。水蓝色衣料清雅通透，裙摆绣着细密流光银丝云纹，轻轻一动，纹路流转，像兜住了一汪荡漾的湖光月色。

朝蓝指尖灵巧，三两下替她挽出两条垂肩细辫，额角缀一枚细碎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叮咚细响微不可闻。

收拾妥当，白芷被推着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少女眉眼灵动澄澈，蓝袍如云，发式清婉，干净又出挑，一举一动皆是少年灵气，好看得过分。

白芷扶额无奈叹气：

“师姐，我是去秘境闯历练、夺机缘、拼生死的，不是去参加宗门选美的。”

“那怎么了？”颜羽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师妹本来就好看，好好打扮怎么吃亏了？”

“没错。”朝蓝替她理好最后一缕碎发，温声补充，“咱们逍遥峰向来随性散漫，外界风评本就松散，说我们峰弟子懒散摆烂。可出门代表的是宗门脸面，面子工程必须做足，绝不能让别的峰看轻我们。”

白芷彻底没话说了。

外界对逍遥峰的风评哪里只是“随性”二字能概括。

别的峰提起逍遥峰，统一口径——

那群天天摸鱼嗑瓜、偷懒摆烂的弟子、师尊常年云游不见人影、全峰上下佛系躺平。

今日她们这般隆重收拾，确实算是破天荒。

简单收拾妥当，四人一同往大殿前汇合。

此刻的山门大殿早已人声鼎沸，各峰弟子齐聚，乌泱泱一大片，热闹得像赶集赶会。

此次入选秘境的四人各自独立站在角落，气质画风截然不同。

天机阁月音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高领束颈，严严实实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狭长的凤眼，淡漠疏离。

她怀中抱着古老罗盘，指尖轻抵盘面，垂眸凝神推演，周身寒气森森，自动形成三尺生人勿近的结界。

另一侧，丹峰周子衡画风截然相反。

他干脆直接在地面铺开小布囊，满地摆满琳琅满目的丹瓶、药散、疗伤药剂，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一清点核对，认真得像个街边摆摊问诊的小郎中。

四大秘境人选，宁寒清身姿孤挺，立在最边缘高台，墨衣肃静，神情淡然的发呆，周身剑意内敛，沉静无波。

广场之上，各峰师长齐聚，皆是拉着自家弟子千叮万嘱，絮絮叨叨，场面温情得近乎生离死别。

丹峰长老死死拽着周子衡的衣袖，反复念叨：“进了秘境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遇强敌立刻退，遇凶险马上跑，千万不要逞强逞能！丹药带足了，不够随时传音宗门！”

“知道了知道了。”周子衡敷衍点头，眼神还黏在手里的极品疗伤丹瓶上，半点没听进去。

天机阁阁主拍拍月音的肩，苦口婆心：

“你擅长推演天机，切记万事以和为贵，别与人争锋，安稳历练即可！”

剑峰峰主站在宁寒清身侧，半晌只一句：“你四人同入秘境，互帮互助，多护同门。”

宁寒清没做表示。

剑道弟子，无需多言，无需牵挂。

热闹叮嘱声里，逍遥峰这边画风最是感性。

颜羽直接扑上来抱住白芷脖子：“师妹，一定要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白芷无奈推开她，哭笑不得：“放心放心，死不了。”

她抬眼，望向大殿最高阶。

千重一袭素白道袍，孤身负手立在晨风之中。

雪白长发随风轻扬，衣袂纤尘不染，立于晨光薄雾里，像一尊清冷无暇、不染烟火的玉雕神像。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全场喧闹人群，最终精准落定在白芷身上。

那双通透的琥珀色眼眸，深不见底，藏尽无人读懂的情绪。

万众瞩目之下，万物喧嚣仿佛尽数褪去。

他薄唇轻启：

“别死。”

白芷：“……”

全场瞬间安静一瞬。

她欲哭无泪。

别人师尊都是平安顺遂、机缘满载、万事小心。

唯独她师尊，大庭广众之下，极简两个字，直白又冷酷。

前两天院里私下温柔叮嘱的模样全无，在外人面前，是半点温柔都不肯装。

识海里，溯源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噗——千重这老家伙，几千年了，嘴还是这么毒。】

【你笑什么！我师尊是不是不想要我了！这么敷衍！】

【傻孩子。】溯源懒懒回她，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真切的笃定，【旁人他连半句叮嘱都懒得施舍。他若真不要你，连这两个字，都懒得开口。】

风过山门，晨光洒落。

简短冰冷的两个字，落在别人耳中是淡漠无情。

落在白芷心底，却莫名沉甸甸的。

-

山门传送阵灵光盛大亮起！

璀璨的白光冲天而起，笼罩四人身影，脚下阵纹流转如星河，浩瀚灵力托着身躯骤然腾空。

耳边风声骤响，景物飞速倒退，一瞬挣脱灵云宗群山轮廓，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海穹苍。

日新秘境，坐落于鹤洲极东之地，是整片大洲最负盛名的上古秘境。

短短数息空间穿梭，失重感褪去，双脚稳稳落地。

四人同时踏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眼前景象瞬间翻天覆地。

头顶云海滔滔，浩渺无边，视线尽头的半空之中，悬浮着一扇顶天立地的巨型青铜秘境大门。

古拙厚重的巨门之上，密密麻麻刻满失传万古的上古符文，纹路深邃沧桑。门身两道巨型灵纹盘旋交织——一道紫雷奔腾裂空，一道赤火燎原焚野，一龙雷霆，一龙明火，彼此追逐缠绕、循环往复，雷火交辉，映得整片天际流光璀璨，威严浩瀚。

这便是封存千年、一朝现世的日新秘境之门。

而谁也没有想到，庄严肃穆的秘境山脚下，非但没有半分凶险肃杀之气，反倒烟火蒸腾、人声鼎沸。

热闹无比的巨型集市铺展绵延，望不到尽头。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街边小摊林立，琳琅满目，各色秘境物资、灵材丹药、护身法宝应有尽有。

清甜的灵果糖葫芦香气混着烤灵兽肉的焦香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秘境历练的紧张感。

四人站在人流边缘，齐齐顿住脚步。

哪怕是常年跟着丹峰长老四处游历、见惯大场面、走遍各州仙市的周子衡，此刻也微微瞪大双眼，看着这人山人海的盛况，彻底看呆了。

他下意识挠头，满脸惊奇：

“不是吧？前往秘境历练的修士，居然有这么多？各地宗门都来了？这阵仗也太夸张了！”

身旁，月音怀抱着罗盘，凤眸淡淡扫过喧闹人海，语气清冷平静，精准解惑：

“没有。真正拿到秘境准入名额、能入内历练的修士极少。”

她抬眼望向密密麻麻的人群：

“这里绝大多数都是四方散修、行商、游仙，专程赶来秘境山脚凑热闹、摆摊交易、赌机缘、捡漏寻宝的。”

周子衡恍然大悟，啧啧两声：“原来如此，怪不得热闹得像赶年集。”

白芷环顾四周，也被这场面整得新奇不已。

山巅悬万古秘境古门，仙威浩荡、神圣肃穆。

山脚是市井繁华、烟火喧嚣、人声沸鼎。

一上一下，一仙一俗，反差极致，奇妙至极。

街边商贩吆喝不绝于耳，声声入耳：

“灵果糖葫芦！千年灵果熬制，甜而不腻，补气安神——秘境赶路必备！”

“护身灵符、驱邪符、镇心魔符！秘境专属，买三送一，物美价廉！”

“这位仙子留步！看看本店驻颜丹！秘境风沙瘴气极重，一粒保你容颜不败，全程肌肤如玉！”

往来修士衣着各异，各宗各派服饰斑斓交错，长队从登记处蜿蜒铺开，像一条条彩色绸带盘旋在广场之上，极为壮观。

广场正中央，设立着庄严的秘境登记台，数位白发垂肩的宗门长老端坐坐镇，周身灵力浑厚沉如山岳，气场肃穆，镇守秘境入口秩序。

只要登记画押、核验名额，便可静待古门开启，踏入秘境。

周子衡低头拍了拍自己鼓囊囊快要炸开的乾坤袋，药瓶碰撞叮叮作响，他抬手提议：“咱们不急着排队。我带的丹药、药草太多，负重乱糟糟的。”

“我们先找个僻静摊位整理安置一番，清点物资、剔除无用杂物，轻装上阵，等会儿再来排队登记也不迟。”

宁寒清立在一侧，墨衣临风，目光淡淡扫过喧闹市集与远方青铜巨门：“稳妥。”

月音指尖轻捻罗盘，盘面指针轻轻颤动，低声道：“先机不急，稳住节奏为宜。”

白芷四下张望，看着街边香喷喷的灵果糖葫芦，心底蠢蠢欲动，忍不住随口接话：

“那整理完能不能买串糖葫芦再进去？来都来了。”

识海里，溯源懒洋洋轻笑出声：

【贪吃小鬼。进秘境是去闯生死局，你倒是挺会享受。】

白芷翻了个白眼：【劳逸结合懂不懂！万一里面全是凶险连口甜的都吃不上，我不得提前囤点快乐？】

四人小队默契达成，暂时避开拥挤长队，转身朝着人少的街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