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八个月的时候,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沈晚吟被顾迟的哭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婴儿房喂奶。拉开窗帘的时候,她愣住了——窗外一片白,不是那种薄薄的、落地就化的白,是厚厚的、沉甸甸的白,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然后整床被子都掉了下来。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把整个小区照得像一个水晶球里的童话世界。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甚至忘了顾迟在哭。顾迟在身后的小床上哭得更大声了,她才回过神来,把他抱起来,坐到喂奶椅上。
顾迟含住奶嘴就不哭了,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又急又猛,像饿了好几顿似的。他最近在长牙,下面两颗门牙已经冒头了,上面两颗也在蠢蠢欲动。长牙的时候牙龈又肿又痒,他见什么咬什么,自己的手、沈晚吟的手指、顾昼的眼镜腿、爬行垫的边角、沙发的扶手、茶几的桌角——能咬的不能咬的都咬了一个遍,像一只小型啮齿类动物,每天都在认真地磨牙。沈晚吟给他买了磨牙棒、牙胶、冰冻过的香蕉,他都不太喜欢,最喜欢的还是顾昼的手指。每次顾昼把食指伸过去,他就张开嘴含住,用那两颗刚冒头的小门牙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啃,啃完拿出手指,上面全是口水,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顾昼从来不嫌脏,最多抽张纸巾擦一下,又把手指伸过去。
顾迟吃着吃着,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嘴角还含着奶嘴,但吮吸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停了,嘴里含着奶嘴睡着了。沈晚吟轻轻地把奶嘴从他嘴里抽出来,他的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抗议,但没有醒来。她把他竖起来抱在肩膀上,轻轻地拍着背,拍了几分钟,确认他不会吐奶了,才放回小床上。小床的栏杆上系着一条粉色的围巾,是妈妈上次来的时候忘在这里的那条。沈晚吟没有收起来,就让它系在那里,顾迟每次醒着躺在小床里的时候都会用手去够那条围巾,够不到就使劲往那个方向蹭,蹭到够到了,就把围巾攥在手心里,攥一会儿,然后松开。
第二天早上,顾昼起得比平时早。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婴儿房,站在顾迟的小床边。顾迟已经醒了,正躺在那里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看到顾昼的脸出现在小床上方,他停下来,松开拳头,两只手朝上伸着,像两棵从地里刚冒出来的、还不太有力气的小豆芽。
“下雪了。”顾昼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走到窗前,“顾迟,你看。这是你第一次看到雪。八个月零三天。你要记住。你不一定会记住,但爸爸会记住,妈妈也会记住。”
顾迟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圆圆的,黑眼珠里映出无数飘落的白色小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拍窗户,小手拍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玻璃是凉的,他被凉了一下,缩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伸出手去拍,这次没有那么凉了,因为他的手已经被玻璃冰过了,温度降下来了。他拍了好几下,越拍越使劲,越拍越开心,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跟窗外那些白色的小东西打招呼: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你们为什么在外面?你们为什么不进来?
沈晚吟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顾昼抱着顾迟站在窗前,顾迟趴在玻璃上往外看,顾昼的下巴搁在顾迟的头顶上,也往外看。两个人都穿着睡衣,顾昼的是深灰色的,顾迟的是浅蓝色的,浅蓝色那件是妈妈上次来的时候买的,买了好几件,说“孩子的衣服换得勤,多买几件备着”。妈妈总是这样,什么都往多了买,好像怕不够,好像怕她不在的时候东西会不够用。沈晚吟想到妈妈一个人在那个越来越旧的房子里,推开窗户看到下雪了,身边没有人可以说“你看,下雪了”,她怎么办?她会不会也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烧水,泡一杯茶,坐在那把旧藤椅上,一页一页地翻那本相册?她会的,沈晚吟知道她会的。
“妈那边下雪了吗?”沈晚吟问。
“下了。比这边大。我早上看了天气预报,老家那边是大雪。”
“你给她打个电话吧。”沈晚吟说。
“你打。她更想听到你的声音。”
顾昼把顾迟放回小床上,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递给她。沈晚吟接过手机,翻到妈妈的号码,拨了出去。响了几声,接了。
“妈。”
“嗯。”妈妈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刚醒,又像是哭过。
“北城下雪了。你那边呢?”
“也下了。比你们那边大。路上都白了。你爸在的时候,最怕下雪。他骑摩托车上班,下雪路滑,我不敢让他骑。好说歹说,他才肯坐公交。坐公交要转两趟,他不舍得那个钱。我说不舍得钱就舍得命吗?他不说话了,第二天还是骑摩托车。为这个事我们吵过不知道多少次。后来他不骑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走不动了。”
沈晚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妈妈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电话线,隔着那场从北到南、覆盖了整个华北平原的大雪,沉默着。顾迟在小床上翻了个身,趴着,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雪山。沈晚吟看着他撅起的屁股,忽然说了一句:“妈,顾迟的屁股撅得老高,趴在那里像一座小雪山。”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但沈晚吟听到了。
“他是不是要学爬了?”
“可能是。最近他总趴着,屁股一拱一拱的,但是手还不会配合,拱了半天还在原地。”
“快了。你小时候也这样,拱了好几天都拱不出去,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会了。一下子爬出去老远,你爸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沈晚吟听到“你爸”两个字,鼻子酸了一下。妈妈很少主动提起爸爸,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怕自己哭,更怕女儿哭。但今天她提了,在这个下雪天的早上,在电话那头,在老家的厨房里,或者在客厅的那把旧藤椅上,她提了。也许是因为下雪了,也许是因为顾迟快会爬了,也许是因为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翻相册,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那个“一下子爬出去老远,爸爸在后面追都追不上”的页。
“妈。”
“嗯。”
“你那里冷吗?”
“冷。零下好几度呢。”
“暖气开了吗?”
“没开。省点。白天多穿点,晚上多盖点,就过去了。再说了,开暖气干,嗓子不舒服。”
沈晚吟想说“你不要省,我给你打的钱你花就是”。她没有说,说了妈妈也不会听。妈妈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都给了女儿。年轻的时候省给丈夫,中年的时候省给女儿,老了省给自己。她永远在省,好像她活着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压缩到最小,把所有的资源都让给别人。
“妈,顾迟会翻身了,会坐了,会吃米粉了,长了两颗牙。他现在能看到白色的东西了。今天早上他看到雪,拍了窗户,拍了好几下,玻璃是凉的,他也不怕。顾昼说等雪停了,带他出去踩雪。他还不会走,顾昼说抱他出去,让他踩。把着他的脚,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上踩。踩出一个一个的小脚印。”
妈妈在电话那头听着,没有说话。沈晚吟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一点重,有一点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妈,你要是想顾迟了,就来看他。”
“好。等天暖和一点。”
“不用等天暖和。随时来。家里有暖气,不冷。”
“好。那等过了年。”
沈晚吟知道妈妈说的“等过了年”不是真的过了年就来了,是“再说”的意思。“再说”是妈妈的口头禅。“你来北城住几天吧?”——“再说。”“我给你买件新衣服吧?”——“再说。”“你身体不舒服要去看医生。”——“再说。”她什么事都“再说”,好像“再说”是一个可以无限期延后的承诺,说了就等于做了。沈晚吟以前会生气,会说“你每次都再说再说,说到最后什么都没做”。现在她不说了,现在她知道“再说”不是敷衍,是妈妈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那个家太久,还没有准备好让自己太幸福,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女儿已经长大、不需要她了的事实。她需要时间,就像当年沈晚吟需要时间接受顾昼一样。时间会解决一切的,时间已经解决了很多,那些解决不了的,就继续等。等是顾昼教她的,等不是被动,等是主动的选择,是“我相信你会来”的另一种说法。
挂了电话,沈晚吟把小床上还在趴着的顾迟翻了过来,让他仰躺着。他不愿意,扭着身体又要翻过去,但手还不会配合使不上劲,急得脸都红了。沈晚吟没有帮他,她就看着他使劲,看着他的小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紫。他终于翻过去了,趴在那里,屁股一拱一拱的,像一只笨拙的小虫子。他拱了好几下,发现自己没有移动,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拱,还是没动。他回头看沈晚吟,沈晚吟看着他。他看了两秒,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拱。他不会放弃,他和他爸爸一样,不是会放弃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顾昼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递给沈晚吟。牛奶是刚热好的,杯壁烫手,她用两只手捧着,吹了吹,喝了一口。牛奶的香气在冬日的晨光里弥漫开来,混合着顾迟身上的奶味和洗衣液的淡香。
“妈说什么了?”顾昼问。
“她说等过了年再过来。”
“那我们回去。”
“什么?”
“过年。我们回去。回妈那里。带上顾迟。”
沈晚吟的手顿了一下。
“你能请到假吗?”
“能。事务所过年放假一周,我再请一周年假。”
“妈那里住不下。家里就两间房,一间她的,一间我的。我的那间放了很多东西,床都堆满了。”
“收拾一下就行。”
“妈不会让你收拾的。她那个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那我就偷偷扔。扔了她发现不了。”
沈晚吟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顾昼。”
“嗯。”
“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不会主动说‘回去’的人。你只会等。等别人来,等别人决定,等别人开口。现在你会说了。你会说‘我们回去’,会说‘我来做’,会说‘扔了她发现不了’。”
顾昼把小床上的顾迟抱起来。顾迟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顾昼的头发被攥得乱七八糟的,额前那几缕翘发翘得更高了,像几根天线,在接收着什么信号。
“以前不等不行。你不在。现在你在,不用等了。想做就做,想说就说。想做就做,不是因为你允许了,是因为我自己允许了。你让我学会了这个。”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轻到像怕被窗外的雪听到,“沈晚吟,谢谢你。”
沈晚吟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烫的,比正常人高一点。他的心跳在她的掌心里跳动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不谢。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你自己说的。左手帮右手拿东西,右手不用说谢谢。那我现在不说了。”顾昼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我做给你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雪粒,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把又一把白色的纸屑,慢慢地、不停地往下撒。银杏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树枝弯下了腰,像一个背着很重很重的书包的老人,走得很慢,但还在走,没有停下来。
沈晚吟抱着顾昼,顾昼抱着顾迟,三个人站在婴儿房的窗前。窗外的雪在飘,风在吹,银杏树在雪中弯着腰。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雪天的早晨,在这个有暖气、有热牛奶、有婴儿小床和小床上系着的粉色围巾的家里。北城的冬天很长,但有人一起过,就不觉得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