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读 第1章 军训第一天

报到那天发了三张表。

第一张填姓名，第二张填家长的联系方式，第三张填户籍。

林行在第三张上停了很久。那一栏印着“户籍所在地”，后面一道横线，空着。他写了一个县的名字，写完把笔帽按上，又按了一次。

表格收上去的时候，班主任陈国栋翻了翻，什么也没问。

军训第一天，八月末，四十度。气象台报的是三十七度，操场上的体感不止。

林行六点五十到的。操场上还没有人，十二个班的位置都用白灰画好了，他找到高一（3）班的那一块，站在第三排第五个的格子上。

站着的时候他往四面看了看。东边那块塑胶跑道颜色深一点，比别处软。

他把视线收回来。

七点半，人陆陆续续来了。新发的迷彩服有折痕，走起路来沙沙响，六百个人穿同一种衣服，远远看过去分不清谁是谁。

赵一鸣从队伍里挤过来，一边走一边喊“谁有多余的水”，没人理他。孙倩在点名，点到费杰的时候费杰正在啃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教官从主席台那边走过来。很年轻，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脸晒得黑，走路的时候手甩得很开。

他站定，扫了一圈这支队伍。

“从今天起，你们七天是我的人。”

队伍里有人笑。

“笑什么。立正。”

六百双鞋跟同时磕了一下地，声音很整。

教官把手里的名册翻开。

“点名。”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一半停了一下。

“林——行（háng）？”

他念完自己也不太确定，抬头扫了一圈。

“哪个是林行？行（háng）啊。”

队伍里没有反应。

林行站着。两秒之后他应了。

“到。”

他答得不高。教官把这一行划掉，接着往下念。

有人笑了一声。

“银行。”

是赵一鸣，声音不小。三四个人跟着笑起来。

教官抬头喝了句“安静”，名册接着往下翻。

林行站着，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教官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走得很慢。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住，看了林行一眼。

“袖子。”

林行低头。教官伸手把他袖子往上卷了两折，卷得很随便，是歪的。

“军姿站的是精神。衣服都精神不了，人怎么精神。”

他往前走了。

林行看着自己右臂上那两折歪歪扭扭的袖子。他没去动它。

站了二十分钟，衣服后背就湿透了。塑胶跑道在晒，那种味道往上顶，混着新草皮、胶鞋和汗。蝉一直在叫，叫到一半忽然全停了，操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又叫起来。

林行的这身迷彩服大了两个号，袖子到手背，裤脚拖在胶鞋上。他昨天晚上洗过一遍，还是有折痕。

太阳在左边。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四十的时候，他右边那个位置来了人。

那人从队列外面跑过来，跑到这一列的末尾站定，站得吊儿郎当，帽子压低了一点，手插在裤兜里。教官看见了。

“出列。”

那人走出去。

“迟到三分钟。站那儿。”

他站到队尾，站的时候还是那个姿势，一条腿微微屈着，像随时准备走。

林行没看那边。他继续数呼吸。

数到两百零八的时候，太阳转过来了，他的半边脸开始疼。

他没动。

前面第二排的费杰在小声说话，被教官喝了一声，队伍安静下来。又过了十分钟，哨声响了。

“休息二十分钟。”

六百个人同时活了过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往树荫底下跑，有人冲去买水。

赵一鸣举着空瓶子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还是谁都没给他。

“你们这届不行啊。”

没人搭理他。他把瓶子倒过来抖了抖，抖出两滴。

林行坐在原地没动。他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想了想，又扣上。

“林行。”

他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逆着光，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很宽，帽子还是歪的。

念的是 xíng。

“你站太直了。”

同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半秒。

林行的手也抬起来了。

他的手也在半空里停了半秒。

然后那人把水塞了过来，动作快了一点，像是不想让那个停顿被看见。

“站直了容易中暑。你要晕了，我旁边还得重新站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喝。”

林行看着那瓶水。瓶身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

是凉的。

他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他接了过来。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喝完他把盖子拧回去，拧了两圈，很紧。

上午最后半小时，教官让他们原地踏步。六百个人一起踏，声音从脚底下滚过去，闷的。

中午在食堂。两个窗口都排到了楼梯口，林行排在最后。费杰从后面挤过来，插在赵一鸣前面。

“你不排队啊。”

“我这是问路。”

“问什么路。”

“问还有没有红烧肉。”

林行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慢慢吃。吃完他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筷子摆平了才放下。

郑小满坐在他斜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抬起头。

“你吃饭好干净。”

“我妈的规矩。”

“什么规矩。”

“她说浪费粮食要挨雷劈。”

郑小满看了他两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妈挺狠的。”

下午教正步。教官在前面示范了一遍，动作很干净，落地没有声音。

“一条腿，三十秒。谁先落地，谁加练。”

先分解，一条腿抬起来定住。林行的腿在抖，他右边的人腿抬得笔直，纹丝不动，像钉在那儿。

林行往右边看了一眼。那人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

四十秒的时候，林行实在撑不住，脚落了地。教官在前面喊下一个动作，没看见。

但那个人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抬腿，他撑到了三十秒。第三次也是。第四次他换了个办法，不看前面，看右边，右边那个人的脚尖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跟着那只脚尖，一直撑到哨响。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解散是五点半。太阳斜下去，操场上的白灰线被踩得看不清了，队伍散成一群一群往校门口走。

赵一鸣追上来跟林行说话，问他哪个初中的，家住哪。林行说了一个区的名字。

“那你远啊。”赵一鸣说，“你走读？”

“嗯。”

“行吧，明天见。”

他跑了。

林行在校门口等公交。口袋里那个空瓶子硌着腿，他拿出来拎在手里。手机响了，是他母亲。

“今天累不累？”

“不累。”

“饭在锅里，回去热一下。”

“知道了。”

“别中暑了。”

“不会。”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过江，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灯，江面上有船，走得慢。

他数了一下，从学校到家一共十一站。他记住了这个数。

空瓶子放在膝盖上，已经不凉了。他用拇指在瓶身上摩了一下。

那瓶水是凉的。

他记得是凉的。

到站了。站牌旁边就是垃圾桶。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家走。

瓶子还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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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军训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