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宿云默默地瞧着她,连呼出的气音都带上了几分轻视。
“母亲。”
谢闻衫“扑通”一声跪下,她身子挺得笔直,满目哀求的仰头望着,一如她往日去葳蕤轩为母亲求情时一般的卑微。
“既然还叫我一声‘母亲’,那三姑娘跪着做什么。你的事情,自该由我这个做母亲的好好为你操劳操劳。”
吴嬷嬷带着月棠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求母亲把我许给别家的奴仆吧。”
她再也不会出现在王宿云的面前,这个三小姐,她真的已经当够了。
王宿云慢条斯理的拂去她眼角的泪水,没能让那满溢的泪珠滚落。
“哭什么,你可是谢家的小姐,一个奴仆怎么配得上你?让外人知道了,还说我这个主母小肚鸡肠,苛待女儿的终生大事。衫儿,能嫁到宴家,你该高兴。”坚硬的甲叶刮过她的下颌,谢闻衫被逼仰头,脖颈拉的酸痛。
可王宿云并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她缓缓在榻边坐了下来,钳着她的双颊仔细端详。
果真是像谢世可啊!
想当年她就是在东华门外看中了那张极为惊世的面孔,这才放着好好的皇后不当,来这么个地方受人冷落。
王宿云恨呐!
她可做不到宽宏大量。
谢闻衫心底依旧痴望着她,求人垂怜是最没有用的,何况她求的人是王宿云。
“母亲。”谢闻衫膝行着凑到她的跟前,“……可他死了,女儿是要陪葬的。”
“他不会死。”王宿云抬眼不耐的翻向别处,“你是去冲喜的,大吉大利。他怎么会死呢?”
王宿云起身将自己的衣裳猛然扯开,随后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吴嬷嬷,送三小姐去卧霞居。”
冷风骤然从门外袭来,谢闻衫顿觉四肢僵直,像是九月寒霜,一夜生机毙亡。
她已经是一滩死水了,水石无漪,音兽断绝。后几日任凭花时景和月棠如何劝慰,她都滴米未进,神采呆滞。
“衫儿,你吃一口,你吃一口母亲这心里才能踏实,都是母亲没用,让你跟着我受累。”
谢闻衫怔怔的听她说着,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她早就知道王宿云有一天会容不下她们母女,可她从未料到王宿云竟要将她活活打死。
以前她总是愚蠢的认为,王宿云至少能等到她出嫁的。
眼不见为净。
从此,母亲便不会为她的婚事忧心到日日咳血,她也不用半夜三更钻狗洞去敲济世堂的偏门。
她不想再去找父亲偷偷拿银子了,不想再看夫人将父亲打的伤痕难愈。
谢闻衫抬了抬首,看向眼前鬓发云白的花容。
花容失色,年岁酸苦。
不知为何,她这心底忽然就就涌上一股莫名的怨恨,母亲为什么大好年华要与人要无媒苟合,为什么放着娘家说好的亲事不去,为什么要私自逃婚与人做妾,又为什么一定要生下她。
她明明差点就小产了,她明明连自己都护不住啊!
胸腔里的酸涩忽然就从眼眶里砸了出来。
宴家纵是狼窝虎穴,她都得去一趟了。
“月棠,我要吃新做的枣花酥。”谢闻衫的声音轻轻的,轻的月棠差点就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枣花酥只有葳蕤轩的厨子才会做,这里……只有绿豆饼。”月棠屈心地低下头。
“找夫人要,让吴嬷嬷亲自送过来。”谢闻衫声音平淡,像是这样造次的事再寻常不过。
“衫儿!!!”
花时景满面惊愕,她抑着嗓子低呵一声,然后紧紧攥住了谢闻衫的手。
谢闻衫察觉到她在发抖。
可她就是看不明白,怎么都看不明白,哪怕她此刻已经对上了那双曾为她流过千珠泫露的眼睛。
“姨娘,我为你挣一个前程。”
花时景的眼神呆滞了一瞬,衫儿私下里从未叫过她姨娘,这是……
谢闻衫将手从她的掌中抽了出来,她整了整自己的头发,然后推门向外。
世上的光景依旧这般得好,跟无数个叫人绝望的日夜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一次,造次就造次吧。
如果结局注定要死,也让她还清这骨肉血债。母亲与她一样都是受尽欺辱的可怜人,可她不想到死都这么可怜。
她要替自己争一次,大不了一死,几人能躲得过去。
“衫儿——”
花时景的嗓音沙哑着,在她身后咳出大团大团的血。
“月棠,别跟着,叫府医去吧。”谢闻衫轻描淡写地嘱咐了一句,然后便孤身离开了。
她身后没有人,没有可倚的靠山。
她谁也不想信。
枣花酥是王宿云亲手递来的,她站在主母面前,身形瘦弱地像根枯草。她本就不足月而产,自小便经受不住风露寒霜,更别说之前还被人关进柴房那么多日,如今早已是皮包骨了。
谢闻衫看着掌中的酥点,忽然觉得食之无味。
但她还是浅浅地抿了一口,确实不如她所想的甘甜。
“五百两,不行。”谢闻衫捏着手中的食糕,看它在掌中化成一堆齑粉。“我要一千两,一分不少的一千两,明日我就要见到银子,麻烦夫人再去宴家问问,可给?”
谢闻衫说话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但却比平时沉稳不少,她似是什么都不怕了,谢语素听得出来。
“三妹妹,寻常高门嫁娶也就三百礼金,宴家已经是重金相求了。”
谢闻衫扫过一旁的谢语素,她是谢家嫡出的长女,所有福禄自小便由她所受,王宿云将一切都给了她。就连姚家寻上门来的亲事,王宿云都偷梁换柱,让她收进了囊中。
她这样的人说话,自然不会腰疼。
谢闻衫不想理会她,她轻轻拍了拍手,抖落掌心的残渣。
“夫人聪慧,自是有无数的法子。我听说父亲今夜要回来了,不如你们夫妻再商量商量。”
“谢闻衫,宴家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冲喜的新妇。挑上你,权是因为宴刘氏不愿在上京辱了侯府门第,并非无人可用。”
王宿云轻佻着眉,满眼的轻视与鄙夷。
她才不会将一个庶女的话放在心上,真是失心疯了,竟然把自己当块金玉。
谢闻衫顿首舒了口气,她默然注视着眼前的人,许久,才缓缓启唇:“那女儿自绝在迎亲的花轿里,完成夫人心头所愿。”
谢闻衫无甚表情地站着,可王宿云分明从她眼里看出了分厘不折的决然。
葳蕤轩的花木碎了一地,就连养了好久的金莲也被鞭子无情地抽断了木根。
活是不可能了,可若是栽新的,怕是又要操心好久。
谢闻衫离开了院子,走的时候王宿云握着鞭子,藏在衣襟下的手抖如糠筛。她是宴家妇,旧伤未平,新伤又起,怕是不好交代。
谢翩然又送了几罐药膏过来,说是母亲特意嘱托。谢闻衫看着桌上的东西,该她拿,但她到底是不敢用。
王宿云那样的毒妇,就算是好意也不见得有人会真心领受。
谢闻衫是完完整整回去的。花时景听到动静,非要叫月棠扶她过来。
从前银杏在的时候,与她寸步不离,照顾的也是周到体贴,可自从谢闻衫扮做银杏被王宿云发现以后,银杏就被她活活打死了。之后花时景对府中的奴婢也多有成见,见人总觉得是要害她。
她谁也不要,可越是这样,谢闻衫心底就越难受。
她像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银杏是因她而死。
可她当时也是情急,府医不在,又逢黄昏,街坊集市都要关门,她迫不得已,这才听了银杏的主意。她总是要那么选的,没有银杏,她也会那么选,总要以母亲性命为重不是。
谢闻衫看她哭着将自己全身上下检看了一番,这才宽慰了几句让她回去歇息了。
卧霞居和如烟阁仅几步之遥,明明离得那么近,可她怎么看都觉得远了。
谢闻衫是被一阵敲门声震醒的,其实她并未睡着,只是觉得身心疲累,使不上什么力气。
月棠急匆匆地起身,将屋内的蜡烛点燃,金色的星子无序的跳动者,谢闻衫望着窗外,下榻将外衣披上。
总不会有人想置她于死地的,如今王宿云多派几个人盯着她都来不及,哪会遣人对她下手,更别说这卧霞居并无什么值钱的物什。
屋内的蜡烛忽然灭了,谢闻衫站在门口。门闩顷刻断开,随即月棠便被一只黑影猛然拽了出去。
谢闻衫吓得面如死灰,她本就对这种怪事心有余悸,可不等她回过神来,一只大手便牢牢扣在了她的肩头。
那是一副带有重量的指节,虽是随意落在肩上,却让人觉得冷意沉沉。
“谢三姑娘,好久不见。”
谢闻衫提着口气欲要转身,却被扣紧的指节活活钳住,锁骨瞬间被攥的生疼,她倒抽一口凉气,心跳提到了喉咙。
“有人托我送你三千两,想问你嫁妆几何?”
一个男人的声音,沉重而又浑浊。
谢闻衫神思悬停了片刻,欲要张口,却发现喉头失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没有嫁妆,有也不可能值三千两,何况是一个人来路不明的人前来问他。
他既不劫财,也不劫色。
却……
不对!难不成他要劫那一千两!
他如何得知?身份几何?
“三姑娘,我能救你,也会留你。”温热的吐息如毒蛇般窜进她的肺腑,明明和热,却让谢闻衫手脚发凉,如披冰霜。
她从未招惹过哪个男子,也不与外男相熟,除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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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前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