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长寿宫。
“华清宫那边消停下来了。”
说话的是魏太后贴身女官子兰。太后今日下朝早,神色松弛,子兰一路跟着,见太后往榻上随意侧卧起来,撑着头微微眯起眼看她,便上前一步,继续说。
“温御医挨了顿板子,却让担架担着都没断了往华清宫请脉,这几日给御药署送了不少请药方子,都是苏大人亲自签的。根据苏大人说,是重镇固摄、养血敛阴为主,用药称得上规矩。”
魏太后点点头。让苏云卿都能说是规矩,那应就是真的规矩了。她知道苏云卿一直想去给皇后瞧病,半年前出了彭临一事,没人再敢做皇后的随诊御医,只有苏云卿还敢给开几个方子给皇后补补。但是苏云卿在她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一手按着她,另一手推动皇帝张榜,外头来的死就死了,苏云卿可得好好活着。
子兰顿了顿,稍稍抬眼观察了一下太后的表情。“……但是那玄石髓,到底没给。听苏大人的意思……温御医不知道那是禁药。”
“若是不知,便也无罪。”太后却并不在意这些,转而又问:“她伤势如何?”
“据宫人报,未伤及肺腑。想必左右侍卫对皇上心思揣摩得明白,知道人不能死不能残,全往臀腿招呼。不过,也确实打得重了些,她还没能站起来。”
“皇帝要做给哀家看,却没有将人打死,呵。”太后意味深长道,“看来这御医,的确合皇帝口味。”
“不也正合太后陛下的口味吗?”
太后动了动嘴角,那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直让人以为是错觉。魏太后阖了眼,再问:“先前让你去查的,可有眉目?”
“正要回禀太后。温迟此人,无籍无父无母,只有个师傅,名为温锦。此二人十二年前在灵州的广云郡上待过六年,开一家医馆,后来在外云游,无常住地。一年前云州因为打仗有了瘟疫,她在安乐郡救了不少重症;后来灵州州牧王吉昌病重,她非要叫人家躺去地下棺木,差点叫人打断腿,结果王吉昌躺了一夜挖出来,竟慢慢好了。哪里有稀奇病症哪里就有这位温大人,此人似乎尤擅制药,治活了的多,治死了也不少,着实是……有些疯癫。”
“你刚说灵州。”魏太后微微睁开了眼。
“正是旧西梁的灵州。十四年前西梁国覆灭,最初两年灵州战乱反复,曾有大批旧西梁流民或西进北疆、或北上云州,无籍可查也属正常。属下以为,她是西梁遗孤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灵州最初是沈侠沈大人治下,沈大人自己也养了不少西梁孤儿。”
西梁遗孤么……是巧合吗?太后微微蹙起眉头,想起了温迟那张颇有些熟悉、但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像是被微风很轻很浅地吹动了一下水面,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波澜。
子兰继续汇报:“另外,据九娘说,两人此番来西京是为寻医书,正撞上皇帝张榜求医,这才碰巧应募进宫。还有……此前这御医用药,是她偷溜出宫自己买的。”子兰说着便呈上了一个荷包,“她当了皇后的荷包,让九娘及时买回来了,应无人发现。”
“嗯。”魏太后想了想,又道:“既然只有个师傅,便多查查她师傅。”
“子兰明白。”
魏太后又阖了眼,半晌,十分随意地提起朝堂来:“今日朝上皇帝突然发怒,琐碎小事,他全要一一过问,挨个论罪。”
“看来皇上的心瘾越发不稳定了。”子兰心领神会。
太后却面上不显喜忧,“那个御医,让她再紧迫些。过几日大宴,皇后必须出席。”
“……是。”子兰正要继续说,只听一阵匆匆脚步由远而近,未及抬头,就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姑母!”,她悄悄望向太后,只见太后已经不自觉用拇指按起了太阳穴来。
“属下先行告退。”
“啊,子兰姑姑慢走!”来者语气十分活泼,与子兰十分熟稔地招呼了一声就再不看她,踩着小碎步便直直跑向太后的卧榻去。子兰在心中叹了口气,行礼后快步走出。
阿迟这几日正是看到宫人们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她能走路之后,每次都亲自去御药署,有时会看到药郎们在晒药或是炮制,九蒸九晒,时辰相当严苛,一整套流程带着各种规矩,又臭又长,就像苏云卿本人一样死板无趣。苏云卿命人不用理她,却也不赶她,就让她在旁边好奇。
太医院这日院门大开,阿迟带着秋霜正要往里拐,只见乌压压的一群宫人们手中抬着各种箱子、器物,比肩继踵地在本就不宽的路上搬运,太医院中也出来不少人,运着东西往外走。秋霜拽着她往旁边一躲,这一躲竟然等了半天都没见到头,秋霜见她满脸困惑,立刻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通。
“……双庆大典?那是什么?”
“这八月十五是中秋,八月十六又刚好是太后陛下的五十大寿,所以是双庆!我瞧这些东西,都是提前运到前宫屯着,等过几日一同献给太后呢。到时候应该也有外地进献的贡物,听说上一回,务州便进献了,那叫什么……延寿丹。”
阿迟听到后,心中一动,那会不会也有些……其他的珍稀药材?难怪太医院和御药署都忙得脚不沾地,大概这时正是外地进贡最多,皇家的节日她不感兴趣,但给皇家的“贡品”她倒是很想看看。
阿迟心中有了小算盘,闷头就往华清宫冲,结果刚走到宫门口的转角处,只听“哎哟”一声,她闷头就撞上了一个人的后背。身边的秋霜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她还没反应过来,刚要抬头,耳边瞬时响起炸雷一般的声音——
“哪个不长眼的,瞎了?!敢撞本宫!”
那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尖锐女声,转过身来扬起巴掌就要打。阿迟反应很快,赶紧一歪身子躲过,让那人打了个空,趔趄一下,差点扑倒,还是她身边的人伸手一搀才站稳。
那衣着华丽非凡、一看就是某个皇室贵人的年轻女子此刻气得极了:
“你还敢躲?!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