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日,可以陪我一起参加高中同学的结婚宴吗?”喻柏森收起玩味的态度,突然认真起来。
“高中同学?谁啊,我认识吗?”
“就是一直和你抬杠的戴言。”
“戴言?一心要嫁给韩国人的那个?”
“对,她真的找了一个韩国人,她现在是我的客户,邀请我参加她的婚礼,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晓月摆了摆手,“我考虑一下吧。”
任晓月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复喻柏森,手机就“叮”了一声,弹出一封邮件。
她划开屏幕,看到发件人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朱琳。大学室友,毕业后也回了国,断了联系快三个月了,没有想到这么快就结婚了。
邮件内容很简单:“晓月,我回国啦!下周日在上海办婚礼,你有空来吗?地址和时间都在下面,一定要来哦!好久没见了,好想你!!对了,附上我的微信号,你加我哈。”
邮件的语气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朱琳,用不完的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腾腾的劲儿。
任晓月盯着那行“下周日”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下周日。
她抬起头,看着还站在她面前的喻柏森。他刚才说的戴言的婚礼,也是下周日。
“怎么?”喻柏森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谁的消息?”
“大学同学。朱琳。”她说,“她也下周日结婚。”
喻柏森微微挑了一下眉。“也在上海?”
“嗯,在一家酒店,到时候可以一起过去。”
任晓月说完那句话之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又红了,一起过去——说得好像他们已经约好了似的。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反正都在上海,你参加你的,我参加我的,也不耽误。”
喻柏森看着她,没有说话。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虚,但没有拆穿。“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他问。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手抛出的一个选项。
任晓月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一下。
“行,到时候你去接我。”她说得干脆,干脆到像是在掩饰什么。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太快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
喻柏森靠在办公桌边,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开,落在她摩挲手机壳的手指上,又移回来。
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像是能听到秒针在走的声音。
“任晓月,你还真是跟我不见外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尾音慢慢下沉,像是随口一句调侃。
任晓月被那个“不见外”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回答听起来都像是在避重就轻。
她攥着手机,笑了一下。“老同学了,跟你见外不就生分了吗?”
“哦?”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被拨到了最松的位置,然后忽然绷紧,“没有其他的名分?”
任晓月的耳朵彻底红了,她怎么觉着掉进了他给自己挖好的坑里了。
那个“哦”字带着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像钩子一样,把她的所有退路都勾住了。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摩挲手机壳的手指。“那……你觉得应该有什么名分?”
她问得很轻,像是把一个问题又推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试探,有一点狡黠,像在说——你不是想听我说吗?你先说一个看看。
喻柏森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是看到了那一点试探和狡黠,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他直起身,退回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留给她足够的空间,也留给她一个不用急着回答的余地。
“名分这种事——”他说,声音低而稳,“等我们周日参加完婚礼的时候,我再向你索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掠过她握着手机的手,又回到她的眼睛。“不过在那之前,你可以先想一下——老同学会帮你煮梨汤吗?”
任晓月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煮的不是粥是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老同学会贴身量体温吗?”
喻柏森看着她,那层极淡的笑意被什么更暖的东西取代了,像是深水底下浮上来的一抹温度。“不会。”他说,“所以我不是老同学。”
任晓月低下头,那个弧度在嘴角慢慢扩大。“嗯哼,你说什么,我好像没有听懂。”
“好了,不逗你了,我等会儿还有一个跨国会议,不能送你回去了,我叫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麻烦,我等会儿到楼下走几步,坐地铁就可以回去了。”
“晓月,你应该适应,别人对你的好。”
任晓月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被他那句“你应该适应,别人对你的好”钉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适应”,想说“我自己可以回去”,想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但所有的拒绝都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的眼神安静中带着一丝的柔软,像在说——不是我要对你好,是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不习惯。”她终于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我知道。”喻柏森说,“所以我说,你应该适应。”
他把“适应”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人如果不习惯被照顾,那不是她的问题,是之前没有人让她习惯。而他想做那个让她慢慢习惯的人。
任晓月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你还有跨国会议。”
“还有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够我帮你叫个车。”
“我可以坐地铁。”
“你穿这双鞋走路到地铁站会磨脚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一双新买的小皮鞋,还在磨合,脚后跟已经有一点红红的了。
她忙了一天,都没有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我鞋磨脚?”她问。
“你刚才走进去的时候,右脚停了一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记了很久的观察,“你习惯用左脚使力,右脚会轻放。你穿新鞋都会这样。”
任晓月攥着手机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冬天她穿了一双新靴子去上学,一整天都觉得磨脚,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坐在教室里没走,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在走廊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她以为没有人看到。
但现在她忽然想到,那天晚上他“顺路”送她回家的时候,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这你都记得?”她的声音有些闷。
“嗯,都记得。”
安静的几秒里,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叫车软件的提醒——他已经帮她叫好了车,车牌号和预计到达时间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她抬起头看他,他已经拿起了手机,大概是刚才在她低头的那几秒里操作的。
“车三分钟后到。”他说,“你走到楼下刚好。”
“喻柏森。”
“嗯。”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的意思是——”她深吸了一口气,“不要每次都帮我安排好所有事。会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喻柏森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温和一些:“我帮你叫车,是因为十五分钟后我要开会,没法送你回去,而且现在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家我也不太放心。”
他顿了一下。
“这些事,不是你不会做,是我想为你做。你习惯了被照顾之前,我先学会怎么照顾你。这不冲突。”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惯常冷淡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任晓月站在门口,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那你先开会吧,我到家和你说。”
“嗯。”
她拉开门,正要走出去,又回过头。“喻柏森。”
“嗯。”
“周日之前——你不要再帮我安排这些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因为我想在那天之前,先适应一下——被一个人惦记着是什么感觉。”
他靠在办公桌边,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真实。“那这三天,你就先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
“适应有人会在晚上十点给你发消息问你在干嘛,适应有人会在你说‘不饿’的时候给你带一份热粥,适应有人在你不舒服的时候——”
他停下来,像是把半句话咽了回去。
“适应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克制的东西,像是已经把后半句话写在了眼睛里。“适应有人在你不舒服的时候,不说‘多喝热水’,而是直接出现在你楼下。”
任晓月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那辆他叫的车正好停在门口。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喻柏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到家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她看了一眼笑死,扯出难以掩饰的笑意:“好。”
她想,她大概真的需要适应。
因为习惯了被一个人记在心里这件事,像是拆开一份包装了五年的礼物,每一层纸都裹着密密麻麻的、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手机又震了。喻柏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办公室窗外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配文是:“会议开始前,先看看你走的那条路。”
她没有回复。但她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锁屏。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一路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