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行 第3章 相州韩氏

灯笼挂在树上，被一阵风吹灭，所有人都失去了光源，月光也隐匿到云层后面。

铁锹掉在地上，跛脚汉在兴奋，他用浙东土话讲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汇，“你和你女儿，一起……”

“嫁给我。”

韩瑗忽然想起来，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在她七岁的时候，刚来义庄不久，娘娘有段时间不是很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去田里插秧就总要把她带上，当时遇到一个赌徒，他先是跟娘娘搭腔帮她干了一上午的活，还和蔼地给了她们一块果饼，下午就站在田垄上要娘娘再嫁给他。

娘娘气的破口大骂，拿起路边的石头砸他，赌徒脸一红，转而说她不识好歹，嬉皮笑脸道:“两个做娼妓的坯子。”

娘娘还是个身体柔弱的妇人，却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一个男人按在田埂上揍，抓起路边的泥土往他嘴巴里塞，一边哭一边叫，声音尖厉刺耳，引来很多人观看，对着她们母女指指点点。

韩瑗从来没见过娘娘这副模样，她们之前租住在临安城内，靠变卖家产和娘娘做女工生活，从不惹是生非，这样支撑了三五年，家里变得一贫如洗，娘娘不愿意卖掉郊外的七亩地，交不出房租，她们才接受族人的帮助搬来义庄。

娘娘的狼狈不堪，在她脑海中留下很深的印象，后来二叔叔过来把他们拉开，娘娘执意要把这件事告诉管理义庄的族长，族长调解一番，此事不了了之。

今天她把这破碎、遥远的记忆重新扒出来，场景在她面前重现，小时候很多听不懂的话，看不明白的画面，现在隐隐约约都懂了，都明白了。

娘娘在发抖，她松开韩瑗，拿起铁锹攮进了跛脚汉的脖颈，像杀猪一样，又钝又有劲。

然而跛脚汉毕竟不是猪，娘娘那一下也砍歪了，没能让他立即死亡，他垂死挣扎，委屈地怒吼一声，又向娘娘扑过来，好像他才是个无辜的人。

院中乱作一团，墙外似乎有人在说话，在站着交谈，理应是有人路过，劣酒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熏得韩瑗头晕眼花，娘娘怎么没有动静了，她哆嗦着双手去东厨取来火折子，东厨就在门边。

火折子吹了一下，没亮，再吹，那一点红像黑暗里的幽灵，月光穿透了云层，火折子熊熊的火焰燃烧起来，韩瑗虔诚地跪在地上，她看清了院子中央的两具尸体。

韩瑗哽咽着爬过去，攥住娘娘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热的，她哭着喊娘娘，求她再理理她，跟她说几句话，余光看到跛脚汉已经死透了，姿势就像个干枯的蚂蟥，他的手心有一把染血的小刀，娘娘的死状也很凄惨。

韩瑗想起来，娘娘还从来没有仔细跟她讲一讲她的过往呢，她是怎么从汴梁来到临安的，那个年代宋金总打仗，流寇猖獗，她怎么遇到爹爹，怎么嫁给他的，为什么不肯提起祖母？她死了，这些故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墙外的脚步声远去了，是来她们家附近观览山景的游客下山去了，秋虫在秋草里低鸣，衬得山中别样安静，一个一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浮掠。

她胡乱哭道:“娘娘，你别睡，我去叫大夫来救你。”

韩瑗打着灯笼跌跌撞撞跑出门，刚才的游客声音虽然听起来很近，实际距离却不算近，她跑了有一刻钟，忽而在一处隐秘的杂草丛中见到两个人，一男一女交叠在一起。

她如绝处逢生，把灯笼一照，大声哭着道:“救命，姊姊，郎君，救救我吧，我娘娘……”

“我娘娘死了。”

那两个陌生人本来被贸然打扰，非常不快，正在窘迫地整理衣服，借着灯光看到眼前是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头发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暖绒绒的驼色，令人心生好感，不由自主说了一句:“妹妹慢慢讲，详说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瑗于是把她和娘娘从临安城回来的遭遇悉数告知，两个陌生人遂领悟到这是一起凶杀案，他们不想惹祸上身，只把她带到了山下一处人群密集的地方。

韩瑗知道这个地方，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她才跟娘娘来过这里，正是涌金门外，抬头就能看到丰乐楼，丰乐楼建在西湖之畔，举目就是西湖，湖上画船依旧，鼓乐喧阗。

他们告诉韩瑗:“姊姊和哥哥能力有限，只能帮你到这里，你现在且得冷静下来，你看到那边最大的画船了吗？你站在这里，见到有穿紫衣或绯衣的人从船上下来，你就找机会靠近他鸣冤。”

韩瑗暗暗下定决心，点头向他们道谢，说自己记住了。

今日官家正在西湖皇家楼船上设宴招待百官，京官五品以上陪同，临安知府、临安府通判、临安府签判亲自带着一些厢兵弓手在附近巡逻，维持治安，韩瑗根本无法靠近那些从楼船上下来的人。

她仓促往前走，只见到有一个穿着简朴，正气凌然的人从一艘小船上下来，好几个厢兵陆续走过去，伏低身体，恭敬地与他耳语，情急之中，韩瑗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拽到的正是临安府通判张明远。

张明远三甲进士出身，家境贫寒，依附于当朝郭太尉，郭太尉是宋金战争中的主战派，近来随着以韩玠为首的主和派在朝中占据上风，他的权势渐衰，正想找点由头打压主和派，相州韩氏的案件就自动送到了他的眼前。

相州韩氏自南渡以来举族蒸蒸日上，韩氏族人护送陛下渡江，并辅佐其在江南建立政权，有从龙之功，且当今的贵妃娘娘出身韩氏一脉。

她的从侄韩玠十七岁殿试一甲，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十八岁加显谟阁直学士，十九岁出任枢密院都承旨，擅长迎合圣意，深受陛下宠爱，风头正炙。

郭太尉当即授意张明远调查此事，具状以闻，并将此事透露给一些经营“小报”的主战派中下级官员和书肆，三天以后整个临安城都疯狂传递着相州韩氏虐待寡母孤女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