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菜市场比起早上人要少了不少,宁恕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身体仿佛瞬间不受控了一样,跟随着肌肉记忆就到了这。
人的肉身和魂魄说不定真是两个物体,永远不可能融合,魂魄只能被迫困在这具皮囊下。
傅铭羽似是第一次到这里,只跟在他身后几米处,燕城是最近几年迅速跻身一线城市的,但也正因为发展太快,导致贫富差距骤大,由燕城著名的路标为分界,分成了‘上’与‘下’,上城区大都是独栋别墅,拥有自己私人庭院,天天开豪车上下班的白领,而下城区则是青瓦砖房,泛黄破洞的雨棚,街边生锈的垃圾桶东倒西歪,散发出阵阵恶臭。
前些年燕城还没贫富分化如此严重,要不然宁恕也不会遇上傅敬之。
发展起来后,富人越过越好,穷人则一直被压一头,越过越穷。
当宁恕踏入这个与他完全不匹配的地区时,也自然引起了周围的瞩目。
走在前头的‘女人’看上去养尊处优,不常见光的模样,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散发出的气质像是一块经过打磨的温玉,修长的脖颈到平坦的胸脯,一直到纤细的腰肢与微翘的臀部。
俏丽。
惹得菜市场中的剁肉汉子不由地停下手中的活,被他吸引去了目光。
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年更是模样出众,肤色随了前面的人,身形高挑却并不瘦弱,一双长腿笔直修长,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极为醒目。
傅铭羽天生从骨子里头就带了点薄冷,平日里笑笑还能打破点,但这人一旦垮下脸就和傅敬之没多大差别了。
那种看人如烂肉,视人如垃圾的气质,和他爸一模一样。
察觉到了宁恕身上有其他人觊觎的目光,傅铭羽脚步一顿,随后冷冷地看了过去。
少年瞳孔颜色本就偏淡偏冷,平日里看着宁恕都恨不得把一双凤眼瞪成杏眼,现在的眼神却像要将那名剁肉汉子活生生扒掉皮的模样。
剁肉的大汉无缘由斗了个寒颤,咒骂了声悻悻收回了目光。
傅铭羽跟着宁恕走着,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直到看着街边的流浪汉冲着宁恕傻笑才忍不住开口:“妈妈。”
“嗯?”宁恕回头看着他。
“你要去哪里?”傅铭羽喜欢和宁恕两个人待在一起——只要后边别跟着那几个人。
宁恕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呆滞,像是也不知道自己一直这样漫无目的走的意义:“我,我不知道,就瞎走走到这了......”
傅铭羽叹了口气,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后,心想:“差不多了。”
他主动上前抓起宁恕的手:“我记得这前边有一家奶茶店,你肯定没来过,我带你去。”
“好,好。”宁恕被他抓着一愣,也没来得及想为什么傅铭羽会知道这里的店铺,而且还是带着他抄其他路离开,直至身后的保镖被甩开找不着,傅铭羽才松开了宁恕的手腕。
直至看不到身后保镖的影子,傅铭羽眼中的神情逐渐诡异,他笑着看着宁恕:“好了,多余的人走了,我们好好享受吧。”
宁恕有一瞬间的错愕,虽然方才一瞬间察觉脖子上的无名束缚似乎松开了,但是下一秒他的周遭仿佛又在叫嚣,让他回到傅敬之身边。
“不行,这样是不对的。”宁恕看着傅铭羽往后退了几步,他颤抖着手想从口袋中摸出手机。
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好像只要离开了傅敬之身边,他就是错的,他就是已经‘做错了’。
傅铭羽扫了眼菜市场,看到了三个身影,似乎是嫌动静不够大,没办法让那边的人注意到这,他猛地钳住宁恕手腕,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妈妈,你清醒点,你看看这里是哪里?你仔细看看这里到底是哪里?熟不熟悉,嗯?”他一声叫得比一声温柔,一声比一声亲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宁恕此时像是离开了巢的雏鸟,他浑身都在发抖,听到了傅铭羽的话,他才反应过来——这里都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的肉身,这具躯壳背叛了他,带着他到了他最不想回来的地方,像是被人从陆地活生生拖回了深海,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死死压住了他的肩,平时奔流不息的源泉,化作了无数双手,钳制住了他的脖颈。
“放开,放,放开我...放开我!你放手!!!”宁恕像是要将右手活生生扯断一样,妄图逃脱傅铭羽的桎梏。
“你在害怕什么?宁恕,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傅铭羽语气中带着近乎癫狂的欣喜,脸上的笑意开始蔓延,活像阎罗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妈妈,你在害怕什么?嗯?怕我被他们看见,怕你这副模样被人看见?说啊!你在害怕什么?!”
傅铭羽一句句近乎把宁恕逼到窒息的质问,让过往噩梦般的记忆又再次缠上了他。
那是他不敢再去回忆的一天,他永远不敢面对宁父让他滚出家门的咒骂,永远忘不了身为人民教师的宁母满脸泪痕的对他说:“我没有你这样不人不鬼的儿子。”
是傅敬之逼他的,他没有想要这个孩子,没有想要带着孩子去见父母......都是傅敬之逼他的!都是傅敬之忽悠他的!都是他骗他的!!
分明是傅敬之将他关起来的,他现在在做什么?
面前的傅铭羽又是什么?
他宁恕又是什么?
宁恕像是要崩溃了,他神情痛苦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就连观察他的神色也同当年的傅敬之那么相似。
面前少年青涩的面庞与多年前那张脸交叠,宁恕自嘲:“不愧是他的孩子。”
他分明就该恨傅敬之的,他到底在做什么?
本以为宁恕会歇斯底里的崩溃,然而他只是一瞬的痛苦,随后怔怔地盯着傅铭羽:“你,想做什么?”
他语气放得很轻,就像平日和他聊天一样:“你想做什么?”他又开口重复一遍。
傅铭羽本意想让他清醒,他分明看到了宁恕脸上一瞬的挣扎神色却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执迷不悟,固执地将自己困在原地。
少年永远不清楚,乃至之后他也从没看懂过宁恕。支配宁恕理智的,除了他深知渗透骨髓的恨意,还有他从未意识到的,那比**更畸形的爱意。
傅铭羽冷冷地睨视着他,怒极反笑:“没什么。”他松开了桎梏宁恕的手,像是留给他喘息的空间一样往后退了几步,那双随时能勾人心魄的眼睛随意扫了遍周遭,又落回到了宁恕身上:“果然,妈妈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没有半点他的痕迹。”
宁恕身体一僵。
“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外公外婆原来就生活在这里?爸爸从来不和我说。”傅铭羽不放过宁恕脸上一丝的变动,一句句实实落在宁恕伤疤上,语气仍是亲呢:“是爸爸不肯接他们过来?还是他们不愿意过来?”
宁恕此刻乱做一团麻,好不容易找回一点的理智又消失了。他都没办法做到好好思考为什么傅铭羽会知道他父母在这,也办法想为什么傅铭羽要带他来这里,甩开保镖是刻意的,是计划好的,还是......
没有其他可能。
傅铭羽也没好到哪去,他恨傅敬之对他的妻子洗脑的彻底,恨宁恕执迷不悟,他不想宁恕认为自己是傅敬之的所有物,他分明就是自己的!凭什么他傅敬之可以心安理得得到宁恕的吻,宁恕的撒娇,他却只能窝在房间里听着他们之间的**?!
临近边界,他的**没有被时间层层消磨,反倒愈发膨胀。
“在脚下这块地买栋房子对于他来说就跟吃饭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他不接他们来?是不肯吗?还是他们根本就不想见——”
“傅铭羽!”宁恕第一次这么吼他,就连之前也只是一时生气让他闭嘴。
宁恕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愈发感觉陌生,傅铭羽变了但他又不知道哪里变了,小孩子叛逆期原来就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我在。”傅铭羽直勾勾对上宁恕的眼,深谙傅敬之本性的他也有样学样,他甚至听到了心脏最深处,贪念的根脉正在蔓延的动静:“我在,妈妈。”
他分明知道宁父宁母见到一个和男人在一起还抱着一个孩子回家的宁恕会有多不堪,宁父宁母会有多绝望。
他明明清楚,这么一个和男人在一起还有了孩子的儿子,只会让宁家蒙羞,只会让他们家成为众人口中的‘变态’。
他还是毫不犹豫掀开了那块遮羞布,强迫宁恕面对现实,强迫他去面对这么多年对他都有回应的丈夫本来的本性。
傅铭羽看着宁恕发颤的身子,那双眼蕴着泪,就是不肯落下。宁恕看着站在原地的傅铭羽不安地往后退了几步,随后他就看到傅铭羽瞳孔一缩,紧接着宁恕就被一股力扯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一切发生的突然,与之出现在耳边的,是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厚重口音的女声:“你他妈还敢回来?!”
宁恕瞪大双眼,眼泪霎时就夺眶而出,傅铭羽紧紧抱着他,宁恕本来就瘦,被傅铭羽抱在怀里后,与他身后的人隔绝了视线。
鼻腔里顿时闻到了鸡蛋液的腥臭混杂着傅铭羽身上淡淡的香味。
傅铭羽松开宁恕,将他护在身后。转身凛下了脸色看向来人。他现在浑身大半都沾满了鸡蛋液,还有不少烂菜根,少年阴沉的脸色让周遭看戏的不禁打了个寒颤。
拿着菜篮的是个看上去四五十的妇女,盘着长发穿着人字拖就站在他们不远处,身形微胖看上去就是一副蛮横的模样。而在她身后站着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老妇人正耷拉着脑袋,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了两道泪痕,站在她身边的老人满头白发,拄着拐杖撇开了目光。
妇女看着傅铭羽也没丝毫胆怯,她大步走上前,嘴里不停咒骂:“你真有脸啊,拿一个恶心你爸妈还不够,这又谁啊?!你还要带他回来在溜一圈?你怎么这么贱啊,恶心一回了还不够,你爸妈都多少岁了还要被你接着恶心!?”
老妇人想上前拽住妇女,却又不放心腿脚不便的老伴,只能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那次回来,你爸妈被邻里邻居笑话多久吗!你怎么还有脸——”妇女伸出手想拽傅铭羽身后的宁恕,手还没近宁恕身就被钳制住了。
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收敛半点力度,像是要活生生将她骨头拧碎一样。
“啊!!”妇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嘴里却没半点干净:“你看看!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你爸妈白养你养那么大!!啊——”
宁恕像是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双手去拽傅铭羽的手:“松手,松手!”
傅铭羽在宁恕说第一个‘松手’时就已经放开了,妇女喘着粗气往后踉跄了几步,恶狠狠瞪着面前的两个人:“你滚!带着你男人,立刻滚!宁家从来就没有你这号人!”
宁恕嘴唇发白,他往前走了两步却立即被傅铭羽抓住了,那双眼泛着红看着面前的妇女:“...姑婆......”
这是宁恕本音。
分明小时候这样叫过面前的妇女无数次,次次都有回应的。
无论是成绩考得好了叫,还是受伤了带着委屈撒娇意味的叫,亦或者被父亲批评了——面前的妇女都会给予他一个怀抱,随后抱着他去买糖,去坐摇摇车。
反正从来没有这样像对待避之不及的垃圾一样,这样对他。
尽管宁恕声音很小,但妇女还是听到了,她脸上的神情仿佛有瞬间的呆愣,随后又恶狠狠拧在了一起,手指指着菜场出口:“滚,我不认识你!你给我滚!”
傅铭羽脖颈上青筋暴起,脸色黑的吓人。他走上前去,宁恕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了傅铭羽的手,分明没用多大力但后者就停下了脚步。
“别,别......”宁恕扯着他的手都在发抖:“我们走吧,我们走......”
恰在此时,菜场他们刚刚绕过来的小道传来了脚步声,旋即老刘带着一众保镖出现在路口。
“回家,我们回家。”宁恕心脏在此刻猛烈地跳动,仿佛快要蹦出胸腔又好像受到了无形的挤压,快要爆裂。
承受能力达到临界,他几乎就要崩溃,颤抖着就差给傅铭羽跪下,求他离开。
他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妇女身后,他父母的神情。
他们的儿子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