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妾 第9章 第9章

正午时分，循王府前院正堂里，此刻鸦雀无声。

穆淮恩跪在堂内，而他的父亲，循王穆江河端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沙沙作响，每一下都像转在穆淮恩的心上。

循江河虽已年届三十五，但面容生得极是俊美，骨相清隽周正，剑眉修长入鬓，瞳色清沉，眼底藏着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城府，随着年岁加深，面相越发凌厉凶狠。

他手边坐着侧妃王氏，堂下黑压压站了一片，管事、婆子、侍卫，连廊下的丫鬟都屏着呼吸不敢抬头。穆淮恩跪在青砖地上，后背挺得笔直，膝下没有蒲团，砖缝里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钻，令他筋骨生寒。

“你瞒着本王，替循王府两封请旨折子，送亲的事又未做妥帖，留了尾巴回京报信。你事事忤逆本王，如今突然想纳妾？”循王声音平淡，冷笑一声，指尖捻着佛珠，腕上一道陈年旧疤从袖口里若隐若现地探出来，“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否则，你知道后果。”

“儿子不想父王娶永安公主，更不想父王伤害永安，所以刻意在父王第一道折子发出之后，又追送一道折子，亲事确实是儿子没办好，儿子甘愿受罚。但是……”穆淮恩一字一顿，“儿之所以纳谢想言为妾，是因为她两次救儿子性命于危难之际。”

穆淮恩说着，抬头看了眼上头端坐着的王氏，齿间泛着冷意。

“儿与父肖似，救我性命于水之人，我必千百倍回报。父亲不就是这样回报郡夫人的吗？”穆淮恩说着看向王氏，眼底带着嘲弄的笑意，“郡夫人也出身低微，父亲不还是将她扶到了侧妃的位置？想言虽出身低微更逊于郡夫人，但她对儿关心担忧胜过母亲，于身份，她做不得正妻，但儿子也决意，此生只她一个妾室。”

穆淮恩话音刚落，佛珠精准地砸在穆淮恩额角，紫檀木撞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珠子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到众人脚边，没人敢捡。

“本王竟不知，你竟是个痴情种子——”

循王脸上有一丝嘲弄的笑意，像是在端详一件生了瑕疵所有物。底下众人皆噤若寒蝉，只见得穆江河慢悠悠地走下台阶，从墙上取下了马鞭。

“穆淮恩，”他把马鞭在掌心里拍了拍，“莹娘给你挑的人你不要，满云州秦楼楚馆的头牌花魁你睡遍了，结果却要纳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要么是真蠢，要么是觉得为父好糊弄。”

他走到穆淮恩身后，语气近乎闲聊： “你跟你娘一样，满嘴谎言，你的那些蹩脚理由，本王一个都不信。”

穆淮恩的后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

“你想纳她，是因为她身后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势力。放在身边放心，对吧？”循王低头看着儿子的后颈，“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王府里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凭什么护住一个没根基的软弱女子？”

这话说得很轻，落到穆淮恩耳朵里，却比鞭子抽上去还狠。他抿紧了嘴唇，指节在膝上攥得发白。

循王举起了鞭子。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用全力，更像是在试探。鞭梢扫过绸缎袍子，发出一声脆响。第二鞭的力道陡然加重，袍子应声裂开。第三鞭下去的时候，血肉翻了出来。

他抽得不快，每一鞭之间隔上好几息的工夫，像是在留出让疼痛充分发酵的时间。打到第七鞭的时候穆淮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但他始终咬着牙，连闷哼都压在了喉咙里。

十鞭打完，循王把马鞭搁回墙上，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你想纳妾，可以，拿出投名状。”

穆淮恩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后背的袍子已经不成样子，血迹斑斑地贴在身上。他站稳之后甚至还理了理衣襟，动作很慢，但姿态固执地优雅从容。

穆淮恩道：“儿子谢过父王恩典。”

一直守在厅外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心的江仲闻言，立刻冲了进去，扶住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穆淮恩，穆淮恩看了他一眼，江仲立廖会意，扶着他往静渊居相反凤鸣居而去。

这一切，身在后院，正被翠啼、青鸾等静渊居的侍女一遍一遍洗着身子的慕心桃并不知情，她只是在梳洗过后，令红月将写好的信交到柳氏的人手里。

王府准备的纳妾仪式十分简单，因着慕心桃就住在王府，连小轿和其余繁杂礼数都省了，只在静渊居挂了红，中午设了小宴，只有府中的柳姨娘准备，慕心桃自始至终不曾见过郡夫人王氏。

慕心桃对此并不在意，只让红月一定要将信送到柳氏手中。

红月面上不乐意，再加上对柳氏的丫鬟并不熟悉，于是将此事派给正在外面浇花的翠啼。

“翠啼，你把这封信交给柳姨娘身边的可心，这可是我们娘子的亲笔信，别忘了催柳姨娘早点发到京城。”

翠啼原本并不想理会红月，但听到此信，顿了顿，忽而转了性子，接过来脸色不好的瞪了红月一眼，随即跑了出去。

待翠啼离去，慕心桃又找了借口支开青鸾，和红月两个人对视片刻。

“红月，无论如何你要记得，我们两个只要能逃出去一个，就有向太子殿下送出消息的可能，所以，能两个一起走当然好，若走不了，不必管我。同样的，我也会如此。”

红月点头，来循王府的这段时间，她对慕心桃的了解变得突飞猛进，她好像不再是困在深闺里为情所伤的小女子，而是变得冷静，聪慧，甚至有时候，一言一行肖似太子殿下。

慕心桃并不知此，她只是把窗户放下来，心跳快了半拍。她计划今夜在穆淮恩来之前点火。今夜月明有风，火势走向她算好了，连今晚风向都悄悄测过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任凭红月为她添妆。

三更天的时候，静渊居燃着龙凤红烛的晨曦阁忽然起了火光。火是从房内燃起。因着众人并不大重视这次纳妾礼，而穆淮恩和江仲在午后时分收到一封信后，不知为何突然离府，此刻两人都不在，管家江秋又被王氏盘问着，这边根本无人在意，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大火已经险些蔓延至穆淮恩的卧房。

“走水了！走水了！”喊声此起彼伏，一时间静渊居的丫鬟婆子们乱成一锅粥，端水的端水，尖叫的尖叫，冲进火场救人的只有零星几个。

率先冲进去的小丫鬟慕心桃和红月有点眼熟，但两人顾不得多想，连忙将人打晕了，随即换上对方的衣服，第二个进来的家丁她们如法炮制，并各自按照合适的身形换好对方的衣服，并将两个蒙上脸，在一片火光之中将人拖了出去。

翠啼在大火中看着两个被拖出来的女子，她们被蒙着脸，但身上的衣服显然正是慕心桃和红月，见青鸾正要上前，翠啼不由阻止她道：“姐姐不必管她们，先命人救火，不然就烧着世子殿下的卧室和书房了……”

青鸾看了眼翠啼，斟酌片刻道：“那你好生照看着谢娘子和红月。”青鸾随即离开，指挥人救火，殊不知被被她指挥着的人正是换装后的红月和慕心桃。两人对视一眼，趁此机会去往前院打水。

火光照亮了青渊居，一时间人影幢幢。慕心桃和红月摸到前院，自称是静渊居着火需要立刻请回穆淮恩，却被侍卫阻止，直言静渊居的人不得随意外出，慕心桃咬牙，只得带着红月调头，另寻出路。

红月小声道：“娘子，我那天无意间听到柳姨娘抱怨，说府上二郎君爱养狗，静渊居南面有个狗洞就是二郎君的狗子刨的，据说直通外面的街上，她之前总是被郡夫人吩咐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隔三差五就让她带人去堵狗洞，觉得面上很是无光，对王氏也颇有微词。”

“狗洞？”

慕心桃皱眉，她们虽然尽力打听，但在府内所知有限，狗洞在哪尚且不知，而眼下已经没有令她们犹豫的时间了，待火势扑灭，穆淮恩回过神来，她们怕是再也逃不了了。

“走，去找找。”

慕心桃辨着方向往南边走，姐妹二人摸索半晌，总算在静渊居南面堆着的一个石槽旁边，发现了那个狗洞。姐妹两个见状十分欣喜，顾不得许多，连忙用手将洞扒得大了一些，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慕心桃连忙推着红月赶紧爬洞。

半晌过后，红月才爬过洞，转身正朝慕心桃伸出手，此刻一道亮光闪过，随即听到几声狗叫，慕心桃心知不好，连忙道：“红月你先走，来不及了，我先将人引开！”

“娘子！”

慕心桃却是不由分说用旁边的碎石将洞堵上，眼见猎狗朝自己这边扑过来，慕心桃不由提裙奔跑，待到前方的一棵玉兰树前，慕心桃匆忙攀上去，借着树势越上静渊居的院墙，恶犬在墙根下冲着他汪汪乱叫，夜色中的训犬人举着火把朝上看，慕心桃眼看来不及，望向院墙外面漆黑一片，一咬牙便纵身跃了过去。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感受疼痛，身子骤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即腰身被人紧紧拢住，一只手腕也被人攥在手中。

此人力道不大，但很稳，虎口卡在她腕骨上方，是练武人的手。慕心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转头，撞上了一张苍白到近乎没有血色的脸。

此刻穆淮恩穿着戴整齐，外面那件深色外袍颜色有些异样，他似乎匆匆赶来，身上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隐香。月光底下他的脸色差得像个鬼，额角青紫，嘴唇发白，但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他看着慕心桃，目光中带着星点笑意，表情戏谑，指尖失了风度。

“姐姐夜半翻墙欲走，是要抛下我吗？”

他在笑着反问她，只是意外的声音沙哑。

慕心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脸上反而很快镇静下来。她低头打量了穆淮恩一眼，心底已是一片凉意，她一言不发，掌心撑着他的胸口重重地起身，却忽然听得他一声闷哼。

慕心桃动作一顿，心中古怪，只感觉到掌心一片黏腻温热，有些湿润，慕心桃被这触感弄得泛恶心，连忙起身，直到静渊居的江仲提着灯笼赶过来，慕心桃借着火光方才看清，自己掌心此刻满是鲜血，分明都是来自穆淮恩的。

慕心桃愣了愣：“你受伤了？”想到他是替自己当了肉垫，慕心桃心里涌上一丝自责。

穆淮恩有气无力：“没关系，姐姐可以当我死了，把我直接埋了，这样就可以清清白白一走了之了。终归我与宋执命运相同，我却不如他幸运，有姐姐如此真心待他。”

慕心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瞧见他面色惨白，顿时懊恼。

“你闭嘴。”

穆*装可怜*世子：我与宋执孰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