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安静异常,红烛高烧,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滴落,将锦帐内映得一片暧昧氤氲,却驱不散空气里暗藏的紧绷。
慕心桃端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强撑着不肯弯折的寒梅,可藏在喜服下的一双手,却死死攥着膝头的料子,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衣料的纹路里。
身前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靴底碾过厚厚的地毯,轻得几乎听不见,慕心桃心中紧张,但还是仰起头,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定定看着穆淮恩,并未有所动作。
穆淮恩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站定,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紧绷如弦的肩线上,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谁能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柔恬静,稳重从容的小娘子,此刻竟紧张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姐姐害羞,那便换我吹蜡烛?”他漫不经心的笑着开口,抬脚便走到案前将灯烛熄了。
话说得漂亮周全,步子却僵硬得露了馅,被细心的慕心桃注意到了,不由心里松了口气。
好,看他们谁能挺最后。
房内陷入一片黑暗,慕心桃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轻轻坐在她身侧,却半晌没有动作。慕心桃不由笑了,她不由分说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指尖刚触到温热的革带,一双温暖的大手便握住了她的手,随即戏谑的声音传来。
“这么着急?”
慕心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两人靠得极近,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慕心桃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气,还挺好闻,跟宋执身上那种淡淡的龙涎香相比,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穆淮恩见她应着,手上却不得其法,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这条腰带,不是这么解的。”
掌心相贴的瞬间,滚烫的温度顺着他的手蔓延过来,慕心桃差点控制不住的缩回手,连呼吸都跟他交织在一起。烛花“噼啪”一声爆响,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帐内的暖香浓得有些熏人,两人谁也不肯先服软。慕心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发烫,可她还是硬撑着,直到黑暗中,她不小心碰到他的xie//裤,穆淮恩忽然一声低笑,随即握着她的手腕,慕心桃一个不察,挣扎起来,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慕心桃哪想到会走到如今这种局面,不由唉呀一声,心中警铃大作,抬脚便朝穆淮恩踢去,好在穆淮恩闪得够快,那落在身上的力道便缓了几分,只是暗夜里,这声清晰的闷哼声格外清楚。
门外只有青鸾和二等丫鬟画眉守夜,即便两人不想,房里还是传来木床轻微的吱呀声和床上两人的絮絮低语。
“你,你轻……”
“那怎么行,我得伺候好你啊。”
守在门外的青鸾和画眉听着房里的动静,误会了什么,不由涨红了脸,退开了些许。
屋内床上,穆淮恩和慕心桃借着月色坐了起来,穆淮恩正替她揉着脚踝。只因刚刚慕心桃踹他的时候,脚踝不小心磕在了床侧的雕花窗格上,已经肿了起来。
“看看,要不是你下脚这么黑,脚能磕得这么重吗?”
慕心桃咬牙切齿:“谁让你突然倒下来的,不然我才……”
两人浑然不知被外面守夜的侍女误会,穆淮恩替她揉了揉脚,见她不再龇牙咧嘴,放心下来。语气也松懈下来,多了几分坦诚的懒散,“今天晚上,你不碰我,我也不碰你。”
慕心桃一愣,她侧过头看他,眼底的戒备还未完全卸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世子说话算话?”
穆淮恩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格外笃定:“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犯不着对一个不情愿的女子下手。”他顿了顿,侧目瞥了她一眼, “不过明早会有人过来检查元帕,之后你还需按照规矩去王莹兰的院子里给她敬茶,算是正式成了王府的一分子。”
慕心桃沉默了片刻,唇线紧紧抿起,终究还是缓缓点了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穆淮恩思索须臾,随即说道:“说到王莹兰,就不得不提我父亲母亲和先皇后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今日告诉你,你做到心中有数,免得站错了队。说到底,跟外面的传言完全不一样的。”
“父亲作为偏远宗室之子,王位世袭,按理说到了他这一代,好多宗室爵位都已经没有了,但因着穆家男子每一代随军征战,屡立战功,尤其我父亲,太上皇最后在位那几年,他为了穆家重回核心圈子,连年征战,确实是有些真本事的。后来,姑姑也被送入宫中为妃,只是我父亲性情冷辟,人也高傲……”
二十年前,在边关立了战功的穆江河正是意气风发之际,回京述职时参与的马球会上,邂逅了当时还是闺阁小姐的裴皇后裴诗晴,马球场上,裴诗晴一个纤弱女子,将他这员大将打得落花流水,也走进了他的心里,令他魂牵梦绕。一个春风得意屡立战功的宗室王爷,一个世家大族浸润着诗书礼仪成长的嫡出长女,自是很快便彼此动了心,时常写信互诉衷肠,而王莹兰,彼时还是裴诗晴身边的大丫鬟,便是她替两人遮拦着,互通有无。
然而未过一年,裴诗晴被家族送入东宫为太子妃,她只令王莹兰送来一封信,信中只道婚事身不由己,自此一另两宽,各生欢喜,连个因由也无便就这么放弃了穆江河。
这桩秘事始终不被人得知,因为很快就是太上皇骤然去世,宣帝登基,不管是为了处理宗室还是私心,频频打压循王府,又故意将琅琊谢氏女谢琳琅赐婚给他,而心灰意冷的穆江河面对初初嫁来的谢琳琅,却始终是表面温存,背地里相敬如宾,以至谢琳琅忧思过度,生下穆淮恩没多久,便缠绵病榻,自此日日需喝药养身。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宣帝下旨将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王莹兰赐婚于穆江河为侧室,谢琳琅虽不愿一个有封号的侧妃过来下自己的脸面,但穆江河已有两个妾室,她又已有世子傍身,便想着捏着鼻子接受罢了。
却不想,那王莹兰看着勤勉温驯,实则是个阴毒之人,时时言语刺激当时已经十分虚弱的谢琳琅,而此时,王莹兰已生下次子穆清洲,裴皇后顾及旧人,下旨赐赏,又另让内侍送了口谕询问谢琳琅,可是与穆江河生了龃龉,他竟上书请立穆清洲为世子。
谢琳琅早知穆江河心中另有他人,本想着夫妻面上和睦便也罢了,却不曾想到,他竟厌恶到连她生的孩子都如此厌恶,硬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请立次子。穆江河恨裴诗晴,纳她的侍女为侧室打裴皇后的脸,更兼漠视了谢氏,让她伤心欲绝。
绝望中的谢琳琅因着病弱,彻底倒下,临死前心心念念,数封书信入京,才终使得宣帝同意立穆淮恩为世子。
穆淮恩始终记得母亲临死前那双不甘,怨愤,悲苦的眼睛,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裴皇后之所以会知道穆江河请另立世子一事,是王莹兰故意透露。王莹兰早在穆江河与裴诗晴以信寄情的时候,便已经爱上了穆江河,待他们彻底分开,她才终是想尽办法求来旨意嫁给穆江河做妾室。
原本,她若是不那么得意忘形,穆淮恩还未必发现得了,可是自他被册封世子之后,王莹兰便再也不演了,几乎是明着针对他,时不时制造点小意外,要么是推他落水,要么是带他于街上无人处派人刺杀,更甚至对她下毒……
他幼时常年练武,那毒初时无色无味无知无觉,但很快他便有了类似血枯的症状,一个常年可以骑马挎刀、武功卓绝的世子,到如今成了云州人人喊打的纨绔,不是他自我放纵,而是为求活路,只能如此。
慕心桃听着这个故事,只觉得穆淮恩可怜,裴诗晴和谢琳琅也实在可怜,而循王与郡夫人,其无情与阴毒,实在令人胆颤心惊。她从前不明白裴皇后与循王府的仇究竟在哪,如今看来,穆江河恨她入骨,而她又阴差阳错令谢琳琅伤心绝望死去,小小年纪的穆淮恩看在眼里,又如何能不恨呢?
慕心桃看着穆淮恩:“你恨裴皇后吗?”
话音刚落,穆淮恩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烛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阴影,将他眼底的寒意衬得愈发浓重。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慕心桃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沉而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时候恨她,恨她揭了母亲的伤疤,恨她没能整理好自己的感情造成我母亲一生的悲剧,但后来想想,她一个女子,又能如何呢?家族让她嫁,她如何不嫁?她也曾不同意王莹兰嫁王府,可王莹兰是个有心机有手段的,先皇后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况且,裴皇后后来也早早死了,听说是思虑过重,夜夜辗转难眠,她死后,宋执这个东宫太子也被废了,便不难想,她也不过是一颗朝局上摆出来的棋子罢了……”
“所以,这是你会跟宋执合作的原因?”
慕心桃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床褥。
世子:我真的很可怜,姐姐疼我!
这章啥也没写啊,怎么就给我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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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