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黎将脸从裘袍中挑出,笑得明媚。
失而复得的欢喜,让她有些难掩雀跃,不断地在裘袍上摩挲着。
“别给摸掉毛了……”
谢子津淡淡开口,见花黎这般模样,心中也悄然升起一股子自豪感,低咳一声,整了整语调。
花黎此刻也无暇与他拌嘴,全然想的是将这裘袍返回去的场面。
从赖艺坊中接货的兽皮,皆以制成衣料,且都交予嬷嬷手中。
唯独差这一块。
嬷嬷当然心生疑虑,别无他法,只得扯谎说这裘袍内里阵线错脚,需再细细打磨一番。
这才应付了过去。
可到底不是个长久的法子,花黎这几日夜夜都扎心挠肝,绞尽脑汁,一度想着干脆就坦白从宽,这手工钱,能拿多少算多少罢。
但心里的一股劲儿总高高吊在心尖上,她总有种莫名的期冀。
总觉得再等等罢,指不定哪日就有转机了。
还真给她等到了。
不过,他是从何处寻的?
“话说,谢子津,这可不是个容易事儿,你是如何寻到的?”
话音刚落,谢子津脸上神色一下就变得略有些慌张,但又怕被花黎瞧出异样,谢子津不在意地笑笑,随意切了个话题就绕过去。
花黎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虽心中有疑,可还是没再出口逼问。
也罢,指不定是他运气好呢,他既不愿多说,何苦追问。
鞋子津见花黎由起初的欢喜之态,瞬间转变成沉默不语,以为是给她高兴过了头。
遂蹲下身子,将自己与她处于同一平面,动动肘弯。
“起初被你当成盗贼,如今不计前嫌替你寻回裘袍,眼下就这幅态度对我?”
花黎睫毛微颤,眸光流转。
眨巴着眼,片刻后,咧着嘴,“谢谢你啊,蝎子精。”
……
谢子津蹙眉,咬着牙,“是,谢,子,津!”
还回裘袍后,花黎终如愿以偿拿到全数工钱。
点着沉甸甸的银锭,花黎的嘴角就没下去过,眉眼间哪还瞧的出,这厮前些日是日日失眠的状态。
谢子津伴在她身侧,思虑再三。
“如今有这么多银锭子,算是不小的一笔数目。你日后有何打算,还继续摆饺摊吗?”
花黎被问得一脸茫然。
她本就是摆饺摊的,这制裘袍赚的银钱,只能算的上外快罢,她又并未同赖艺坊定契约,非正式驻店绣娘。
且往年裘袍生意也并非能赚如此多,若不是受雪灾影响,哪轮得到她来赚这份钱?
“我自是要继续做着的,制裘袍非长久之计,我还需未自个儿谋生存。”
花黎不明白,这谢子津为何好端端的问这些个,心里头还暗自觉得这公子哥真不食人间烟火。
赚了这么些钱,就要享乐了?罢了,许是他并未曾入世。
二人走得很快。
花黎熟络地抄起袖口,将摊位打开,再从里头寻了两厨裙,一块系在自个身上,另一块递给谢子津。
“这是做甚?”
谢子津茫然抬手接过,神色懵懂,并未解花黎的意思。
“围身子用的,这摊上油盐酱醋的,难免沾惹到身上,系起来,省的糟蹋衣裳。”
花黎麻利地洗着抹布,不过片刻,手指头就被水冻的通红,像两根红萝卜般。
随后,卖力地擦洗这摊位上的桌椅,勤快又麻利。
谢子津出生在宫中,母妃是受宠的荣贵妃,打小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哪里做过这些活计?
可既来之则安之,谢子津这人,除却生得一副好皮囊外,也还另有个优点——
适应力很强。
这就牵扯到他的出生了——
谢子津,荣贵妃膝下唯一子嗣,又是景嘉帝最受宠的儿子,刚出生,就被赐予亲王封号,金银玉器,绸缎布匹,堆满了小谢子津的寝殿。
别的不谈,就谈每年到他生辰时,那宫廷乐舞,宴席摆设,都远远超过了他的兄长与弟弟,且他虽有府邸,但却能常年居住宫中。
宠爱有加,是无可厚非的。
可就在他十三岁那年,因受宫中奸人所害,无奈之下,年纪尚小的他就被母妃送至荒山中的木屋躲避数月,只留二人伴他身旁。
那数月是如何熬过的,他此生都忘却不了,他回宫后,人人都说,这往日放荡不羁的三殿下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这厢,谢子津不着声色地收起眼底的情绪,学着花黎的动作,使这劲儿。
要不说,众人拾材火焰高呢。
谢子津动作麻利的很,花黎只觉自己身旁有阵风般,利利索索地打着晃。
转眼间,那蒙灰的桌椅板凳无一不增光瓦亮。
哟,还真是个有眼力见的。
花黎心里不动声色地感慨,这波赚大了。
心中暗喜,可还是试验地问了句。
“每日按市场的工钱算予你可好?”
谢子津的手一顿,什么工钱?
回眸对着花黎就道。
“无事,我不要工钱。”
哈?
不要工钱?这厮,打白工?
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花黎直起躬着的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走至谢子津身旁,抽走他手中的竹筐。
一改往日的好说话,正经的有些庄重。
“你我相识数日,你口中为自己冠的身份,我自是不信的。可我不便追问,我也不愿掺合你的因果中。”
花黎语句顿了顿,在看谢子津反应,见其并无反驳的意味,便接着往下讲。
“我感念你帮我寻回裘袍,此事虽因你而起,但我也有失责,多日来,见你似是无要紧事,我便想给你暂且留下有个活计做,给你按市面工钱,人,总是得吃饭的。”
花黎这一顿输出,谢子津可算是听明白了,原她是怕他无钱吃饭?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几次欲言又止。
憋了半天,谢子津妥协地点点头。
“工钱不必按高价来,我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
花黎收拾完桌面,投入到烧火的活计中,脸蛋被柴火照的红润润的。
片刻后又开口道。
“一码归一码,若你去市司给我告一状,我岂不是有口难辩?”
谢子津像听了什么笑话般,眼眯着,扯出一抹无奈。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火已经烧的旺着了,花黎起身舀了几勺清水入锅。
搬一小板凳,坐到竹筐旁,别挑着新鲜的菜芯,边等锅中水开。
离吃饭的点还有许久。
花黎打算先填饱肚子,防止饭点人忙,无暇顾及用饭。
“你会包饺子吗?”
花黎突然出声询问。
谢子津闷声不语,只一个劲儿的摘着泛黄的枯叶子。
看来是不会的。
“咕噜”
锅中水冒着泡。
花黎掸了掸手,再用水将手上的泥渍彻底洗净。
“来吧,今儿个,给你露一手,你也学着点儿。”
花黎神采奕奕,在煮饺子这方面,她当仁不让,可是这条街道上的一把好手。
水开后,花黎又盛了一碗清水入锅,霎时间雾气缭绕。
案上早摆好了先前剁好的馅儿,肥瘦相间的猪肉,伴着剁碎的白菜叶,撒上葱姜末。
再滴上几滴香油,拿着筷子搅和均匀,这饺子馅油汪汪的,伴着一些调料香,很是诱人。
花黎的手指头灵活的挑着肉馅儿,置在擀好的面皮上,轻轻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做包好了。
谢子津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按着花黎的吩咐,拿了两个白瓷碗,放在锅台边。
水再次滚开后,花黎将饺子全数下锅。
“诺,等着吃吧。”
花黎叉着腰,倚靠在摊边的柱子上,收起视线。
远处的陈姨娘,摆着架子,扭动着身子,一股妖媚地朝着这边走来。
“啧。”
花黎有些不耐烦,怎这个时候来了。
朝着正盛着饺子的谢子津瞅了一眼。
要连累他了。
“呀,闺女,你从哪处寻了个野男人归家啊,也不事先同姨娘商量,这孤男寡女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啊……”
照样的聒噪。
花黎皱了皱眉,将陈姨娘挡在门前,二人对立着,花黎足足比陈姨娘高出半个头。
陈姨娘吃了个闭门羹,心里不爽快,扯着嗓子就对着巷口嚷嚷。
“阿呦喂,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一股子蛮野泼妇骂街的架势。
花黎有些头疼,真不知自家爹爹当初看重了她什么,一股子小家子气,撒泼打滚的好手。
谢子津也呆住了,他哪见过这等场面?
宫中嫔妃间也有争吵,但大多都是伶牙俐齿的辩驳,哪像这般直白的。
怕饺子糊底,他连忙先将其盛出放一旁。
而后,拨开花黎,从上而下地俯视那陈姨娘。
眼中带着不屑,嘴也是含了毒般。
“这就是所谓的陈姨娘罢,听闻您是江南戏子出生,果真今日一见,嗓音着实是惊人的,不过,劝您还是小声些好,这尚且在白日,若是夜里,只怕周遭的邻里,要报官抓鬼了。”
“你……!”
陈姨娘不曾想到这谢子津是如此的能说会道,一时间,如同吃瘪的哑巴狗,竟无言以对了。
花黎闻言,也是出乎意料,她家中的些琐事只无意间同谢子津抱怨了番。
他竟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能怼的那陈姨娘哑口无言。
真是个好苗子,花黎躲在谢子津身后,掩不住地笑,看着陈姨娘一脸菜色,她心中别提多爽快了。
她是不便出面直接回怼陈姨娘,但谢子津不同,他与陈姨娘非亲非故,无所顾忌。
真是太快人心。
陈姨娘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恨的牙痒痒,口中最后还是指着周边一顿贬低。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谢子津步步紧逼上前,陈姨娘被气势所震住,踉跄的就要回程。
谢子津藏在袖口中的手向外弹射出一颗小石子。
恰好落在陈姨娘脚边。
“哎哟。”
一个磕绊,陈姨娘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回过头,对着花黎骂骂咧咧。
花黎也不恼。
“姨娘,慢些走,眼神不好,当心别再摔着。”
转过身,瞧着身姿挺拔的谢子津,花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一股孺子可教也的感慨。
这谢子津,还真不赖,有事是真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