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次被衙内小厮打发出府后,谢子津一双朝气的脸也是蔫了。
按他的预计,这流匪盗窃等腌臜事,倘若禀告官府,定是有人立案审理的。
不抱有百分百的确定,官府能抓获贼人,可态度,起码得是要有的罢?
而这景州衙门的大人在做甚?
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一副坐没坐样地姿态,斜靠在案椅上,面前的告罪状书不知是猴年马月的,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谢子津打踏进来的第一步,就有些后悔,他还尚未接触过男女之事,虽说宫中自有太傅为皇子们普及百科。
可当他抬头撞见一身着清凉薄纱的女子,懒懒地倚着那座上之人,白皙的手心搭在知府衣衫不整的胸口处时——
宛如晴天霹雳般原地炸开了…
花黎嘴里叼着个柠檬草,好整以暇地端着看谢子津面红耳赤地从衙门走出,不用多问,也知这少年撞见了什么。
瞧着花黎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谢子津又羞又恼。
“你早已知晓?”
“我劝过你,是你非不撞南墙不回头。”
花黎见怪不怪,踏一大步上前,踮起脚尖与其平视。
“可你也没说...没说...是那种情形!”谢子津又羞又恼,茶色的眸里还残存着未消的惊慌,眼眸半垂着,一个转身正好撞进花黎打探的神色里。
鼻尖刚好擦过她的发梢,一股极淡的软香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漫进肺腑。
他喉间一紧,喉结沉沉滚了下,连带着耳根都溢着烫。
花黎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只是不解,“你耳尖怎突地这般红?”
被她直白一问,谢子津心口更是酥麻发紧,偏生一个字都答不上来,只觉得那香气越发勾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心中暗自骂着自个,不过是近身闻了缕浅香,竟这般失态,真是没出息!
花黎见谢子津忽而退后半步,耳尖泛红,神色也莫名局促,只当他还在为方才的事心绪难平,心底暗笑,真是纯情!
左右见他是紧绷又不自在的样,花黎也不过多逗他,寻了个理由便先往东边去了。
留下谢子津独自落寞地坐在湘江码头。
骤然降温的天,一面露苦色的俊俏男子,还靠江水那么近,码头边的船夫一度以为又是个寻死觅活的,口中哈着热气,朝这方向挥挥手。
“小兄弟,万事好商量,切莫一时糊涂想不开。”
谢子津抬眼,与那船夫四目相对。
就连与他素不相识的船夫,都会顾及他的生死,可本是父母官的衙门,却对百姓冤屈不闻不问,甚至在大堂中,行不雅之事,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不食人间百味了。
风渐大,飘雪。
淅淅沥沥地砸向地面。
船夫见少年并未回应,也只转身叹了口气,戴了顶绒帽,蹲回船舱,等下一趟生意。
这年头,流匪攒动,官府又不作为,他们这些个江上讨生活的人,见过太多因是是非非想不通的人。
雪势愈发大。
谢子津耐不住冷,缩了缩衣袖,脑中终于缓过神来,手撑着结了层薄冰的地面,想借力站起,不留神打滑,身子往后仰去。
一双小巧的手合时宜地接住他。
谢子津扶着那人,慢慢站起身来,随后瞥了那人一眼,是花黎。
“回来了?”
花黎点点头,她跟在他身后好半晌了,瞧他一副受打击的憋屈样,不便打扰罢了。
有些事情,还是需自个儿切身体会后,才知其中险恶——
三年前,她爹爹蒙冤入狱,花府由陈姨娘掌家,她跪在石板地上两天两夜,哀求陈姨娘出面救她爹爹。
有用吗?没用。
她状告知府,一纸罪状书,递了六十次。
有用吗?没用。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年头,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求人不如求己。
不知谢子津心中是作何感想,但她该说的,早就是说到位的。
总而言之,她是问心无愧的,奈何他非要亲自去验验。
沉默了好半会。
谢子津朝话黎相了一眼,突然出声询问。
“你方才去哪了?”
闻言,花黎勾起唇笑了,瞳仁在漫天飞雪的映照下,黑得发亮。
她去哪了?
那当然是替他赔罪去——
打他进了衙门的门,花黎就躲在他身后,默默观摩着,给了看门小兵几两银子后,她藏在官府暗门处悄悄盯着。
果然,这谢子津一顿诉告后,就没了下文。
知府在堂上悠哉游哉地打发时光,怀中温香软玉地抚摸着,却是拿正眼瞧谢子津的功夫都没。
谢子津是何人?
花黎早就知晓其身份不简单,看的人多了,就他这副翩翩公子的打扮,说是普通百姓,花黎自是不信的。
借此机会,她也想探探谢子津的底。
被无声的羞辱后,谢子津果真沉不住性子,双颊泛红,一双漆黑的眼,按不住火气,当着众多小兵的面,一个越步就冲到知府面前,一顿劈头盖脸的输出。
若不是花黎提前通好气的小兵将他拉出门,花黎真不敢想,这厮口中还能道出些什么话来。
台上那通判也显然不曾料到这出,眼仁儿瞪得老大,嘴角被气得歪斜,一股子受完气,缓不过神来的狼狈。
待花黎重返而来时,场面一度沉闷,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压抑感。
怀里的娇嫩美人儿,一个劲的予以宽慰,声音柔的能往下滴水,瞧见花黎的影子后,推了推那他示意。
通判见后是冷笑出声,口中淬了口唾沫,朝着花黎的位置吐去。
随即推开身上的女子,一脸讥笑不满,手指冲着弯腰上前来的花黎,好一顿谩骂。
临了想着也是看在花黎手中堆出的一大锭银子,才收口。
“花黎,你知晓的,我陪你演这出戏不容易。这是今日知府大人外出,我尚可帮你唬住他,你事先也并未说他是这样脾气的,他倒好,给我一顿骂,心中是爽快了,我又何其冤?”
“通判大人,实在对不住,我那朋友就是个执拗性子,您大人有大量,不同他计较。”
“哼。”
官差并没给她好脸色,一张老脸僵得像个冻硬了的紫茄子。
实在是难为他了,花黎心大,也不高兴多计较这些鸡毛蒜皮,脑中回想着这出戏,倒有些佩服起谢子津来。
这人平日里看着乖张,被惹急了,口中道的那些也是泼辣的很,就是人有些傻。
想来也是没吃过苦的主,要是放路边任意哪个郎君身上,谁敢如他一般?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花黎想的发笑,肩膀不自觉地倚在谢子津身上。
身旁的谢子津却不懂她笑从何来,难不成时看自个儿吃了个闷子,嘲讽他?
清了清嗓子,谢子津刻意压低声线,又问了一遍。
“你方才到底去哪了?”
花黎敛起笑意,吸溜了下鼻子,嘴中哈着白气。
“我若说,是替你求情?你可信?”
谢子津目光一肃,他今日在官府同那知府所言,换在寻常百姓身上,定是要捉拿问罪的。
顶撞朝廷官员,以下犯上,不论何等罪名,他是不能完好如初站在这的。
他血气冲上头,还误以为自个儿是三皇子的身份,对那知府摆着谱,现冷静下,细细回想,是莽撞了。
可纵使如此,他走出官府后,也并无小兵通缉捉拿。
莫非,确如她口中所说,当真是她替自个儿清了后续?可她又是何本事,能让知府既往不咎?
又是为何,对他如此?
她,究竟有何目的?
花黎身子前倾,眉眼弯弯,对着警惕的谢子津柔柔一笑,手指拂过谢子津的衣襟。
“你还记得,那日我将你认作盗窃贼时,你是如何作答的?”
谢子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喉间发紧,心中发虚,掌心不自觉映出一层薄汗。
“我,那日......”
难不成,她发现他的身份了?不应当啊。
谢子津抿了抿唇,心中打着鼓。
话音未落,花黎自顾自地,紧接着娓娓道来。
“你说,你是江南的谢家老三,遭人陷害,被迫来此地求生。我有一故人,我恨她入骨,因她所作所为,我才沦落于此。所以,我懂,被逼至紧迫关头的窒息,我助你,只是不想你如从前的我罢了。”
花黎一字一句,真真切切,落在谢子津心头,引得他不知作何答复。
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抱歉。”
“无妨。”
花黎压制住心中的窃喜,强压住嘴角,这人还真是好骗,三两言语一絮叨,还真信了。
她一弱女子,且还缺钱,这情形下,受他连累,丢了裘袍,若单凭着他那一股脑儿的热血冲头,顶撞了知府,真被捉了蹲大狱去,她找谁说理去?
如今这样糊弄,好歹能暂且稳住他,日后,那裘袍如何也有商量。
今日这番试探,花黎心中也有了数,此人定不是他口中所说的普通百姓,就那胆量,除非是个痴傻的,没点家世分量,谁敢如此行事?
报官一事暂且搁一段落。
赖艺坊的嬷嬷又来催了,花黎不得不在家赶着货。
谢子津遭了这么件事,心头郁闷的紧,婉拒了花黎的应邀,一个人拖着步子,回到庭院。
“本还想着你能帮我打打小工,剪剪线头,这样我的裘袍也赶得快些。”花黎临走前,玩笑般地打趣。
“我粗手笨脚的,还是不去为你添乱了。”谢子津强撑着应和。
庭院一下子就静了。
花黎这一走,谢子津耳边少了她的吵闹,还有些许不适应。
在宫中时,母妃总说,人心难测,他以为只因身处宫中,人人自危,从而处境过的难。
却不曾想,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就有算计,有贪欲——
无论是庄严肃穆的皇宫,又或是表面风平浪静的景州。
是他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