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谢子津紧赶慢赶,绕过了三条巷口,五个繁杂路口……
一身月白色长衫随着步子的大起大伏,衣边上褐色的泥点子醒目刺眼。
可谓是花了十分的力气往花黎家中赶,只恨自己没像那穷奇般生出双翼来。
喘息间,抬眼突地远远地望见一歪着头,掐着腰,摇摇晃晃扶着墙根儿走的个小女娘。
谢子津走得快,路过时只扫了一眼,见其孤孤零零瘦削的个小身板,还背着个翠蓝花布的包袱,既辛酸又有些滑稽。
谢子津连连摇头,这小女娘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真是可怜...
瞧着与花黎似是年龄相仿...
不对?
那小娘子身上的藕粉色嫩袄,花黎是不是也有一件?
谢子津顿住脚步,双唇紧抿。
浓眉揪着,深吸了口气...
可腿像灌了铅般,有千斤重。
眼看着那小女娘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拐角,谢子津不知哪冒上来一股力,咬着牙,硬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追到了那小女娘前头。
又一个迎面转身,谢子津缓缓抬眸,“花…?”
二人视线相对,谢子津眸中透着不解,“你是谁?”
那一身翠花袄的小女娘脸已然红的像个苹果,扭扭捏捏,不敢直视面前人。
闻言娇羞笑了下,“公子拦我可是有事?”
这人也长得忒好看了罢!
她打出生来就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瞧这细皮嫩肉的,跟水豆腐似的。
小女娘看得如痴如醉,全然没有被这唐突问候的惊慌失措,反倒是游刃有余地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身高够,长相可,眉眼间还有几分像她前些日子买的小人书里的男主角呢!
小女娘眼光火辣辣地直盯着谢子津,反观谢子津——
已是满头的黑线。
不是花黎?
难不成他方才看错了?
可这小女娘看着一切如常,并没有方才那摇头晃脑之姿。
真是奇了怪。
难不成是他眼花?
遂弯腰朝那小女娘道了个误会,以示抱歉。
小女娘乐得咯咯笑,“不过是认错了人罢,公子也未免太客气了些。”
“对了公子,既相识一场便是缘分,敢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啊?”
谢子津应接上那炽热的目光,难得好看的脸失崩了片刻。
他扯了扯嘴角,挂上一自认为得体的笑,正欲开口,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少女的清甜嗓音。
“谢子津!”
谢子津同小女娘刷刷转头看向身后,只见花黎同样藕粉色嫩袄在身,肩上那翠蓝花布格外惹眼。
她狐疑地看着面前一高一矮二人,强忍着肩颈的酸胀,遥遥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谢子津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有事耽搁也就罢了,他怎么也不在铺子里?
那她铺子生意怎么办!
花黎皮笑肉不笑的对着谢子津,外加上歪脖单手叉腰这副豪迈做派,妥妥一母老虎典范,那小女娘瞧这这一情形,也无暇顾着什么公子不公子的了,低头看了眼满当当的菜筐,突地一下两手一拍。
“瞧我这记性,家妹让我带的糖人儿都忘了,你们慢慢聊...”
说罢便朝左侧扭了个身,跻身进了茫茫人海中。
再不走,那姑娘怕就要磨刀霍霍了!
她没看错的话,那姑娘头顶方才是冒了火光罢?!
小女娘直至走出来三丈远,想想还心有余悸,险些坏了桩婚。
男人啊,家里都有了娘子还出来勾勾搭搭,亏她还觉着是个正派人,也不过是个见色忘婆娘的负心汉罢了。
想到此处,小女娘不由得又挑头往回看了看。
可原处哪还有二人的半分影子?
小女娘怔了怔,好看的唇抿成了条缝。
看来,那犊子是被拎回家择皮了...
回去的路上,谢子津亦如初识般沉默。
他总觉着事态发展有些不对。
路过嘈杂的街口,路上散着大大小小出来溜达的孩童。
目光齐刷刷盯着他。
像一群树枝头上站里的麻雀样...
谢子津被盯得脸上发红,偏过头对着肩上人说:“搂紧点,别掉下去了。”
花黎听不太清,不知是不是因为落枕的原因,她这听力似乎也跟着下降了。
加上谢子津音调又小,她愣是追问了三遍,才勉强听见。
“搂的够紧了,再紧点,我怕你喘不过气。”
花黎哈了口气,被他这一颠一颠的背着走,都有些困得睁不开眼了。
上下眼皮正打架间,小腿猛地被人一捞,一个使劲儿又高高窜了上宽厚的背脊上去。
花黎只觉身子霎时间一空,魂儿跟着往上窜了一窜。
围着谢子津的双手也陡然握得更紧了。
这一来,她的瞌睡虫算是彻彻底底赶跑了。
哪还敢不留神地打瞌睡。
抬眼瞥了瞥身下的人,清醒后,她莫名觉着有几分的不自在,这还是除了她爹爹外,第一个背着她的男子,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花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人,肩膀宽且厚,衣衫上还传来好闻的皂角味。
她垂着眸子,眼神掠过肩头试图去看他的神色。
可偏偏她今日落了枕,稍一动弹颈骨处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痛。
又偏偏她最耐不得痛,忍不住地惊呼出声。
“嘶——”
可真疼啊。
花黎悄悄松了手去揉了揉后颈,白皙的脸上又泛上了红。
“别乱动。”
花黎被这一呵斥震得僵住了,本就难受,这一来心里更委屈的紧,小声愤愤道:“吼什么?就你嗓门大。”
没看见街旁的贩子都朝他们看过来了么?
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歪脖子是吧...
她声音细若蚊呐,几近低不可闻。
谢子津只隐隐听了几个字眼,眉眼间尽是不耐。
“你在嘟囔什么?”
花黎不吱声了,傻子都能听出他语气的不耐烦,只是他不耐烦些什么?
不是他自个要背她的么?
谢子津确实心情不大好。
天知道他担忧了一路,见着那歪着脖子一晃一悠的花黎时——
心中是多么万分愧疚与不安...
结果那小女娘慢吞吞告诉他,只是落了枕。
震惊有余,他也想了想,看着她支支吾吾避而不谈落枕缘由,他心中大抵也有了数。
想必是昨个被那番景象吓着,夜里做了梦魇罢。
谢子津很满意自己的为人处事,既是这样,多少也是因他出手的缘故。
遂好人做到底,将其背上了肩。
可她实在是“不老实”。
谢子津刚弯腰将她背起,就后悔了。
那股莫名的浅香自肩头蔓延至他的脖颈,若有若无,甜腻清晰。
最糟糕的是,肩上那人似是察觉不到这对他而言的撩拨,甚至极其不安分地在他身上肆意乱动着。
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地吐露在他后颈。
痒,且令人心燥。
他没背过人,只是照着儿时父皇背他玩乐的架势顺势将她揽上了肩。
本就不熟练时时刻刻要提防着别将她摔下身。
可她却如此不安分,不知在他身后扭什么。
谢子津晦暗的眸子里难得的泛了一丝涟漪。
忍下想将其丢下地去的想法,最终话到嘴边也只轻飘飘化作了声呵斥。
可花黎不知谢子津心中的波澜起伏,被喝了一声后她有些不明所以,神情恹恹的。
这人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个走回铺子了。
她捏紧了手指,双手虚浮地耷拉在他胸口。
默默在其身后叹了口气,罢了,铺子少说离这也有几里地,就当用人手短罢。
所以即使是他语气再怎么不善,她都能容忍下来。
尽管,她僵硬着脖子,硬生生偏倚在他肩头处不敢用力搁置...
真酸啊...
她再也不要让他背了...
谢子津走得很快,一是他很想尽快摆脱后颈那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和浅香,二是他一时急着出门,铺子门还敞开在那。
这两者其中一点都与他的计划大相近庭。
好在,再拐个弯就能将她放下了...
谢子津屏气凝神了许久,在离那拐弯角越来越近时,心也逐渐慢慢沉了下去。
幸好,铺子离得不远。
谢子津的心情由阴转晴。
那股浅香仍在,但在这时,对他而言也不再是煎熬,甚至他还饶有兴致思索了番,这香到底是寻常香药铺里卖的香膏,还是薰衣而成的散香?
他很想出口问问她,可又觉得这个话题太过于私密,于情于理问出口都是一种冒犯。
他怎么会做如此冒犯小女娘的事呢?
转瞬的功夫,谢子津已然过了拐角。
可他却愣生生停了下来,面上温润的笑再也挂不住,取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尴尬。
另一侧,奉容贵妃之命来寻人的桑匀,此刻正紧蹙着眉,直愣愣地看向眼前。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大白天的,没做梦吧?
他那矜贵,不好女色的三皇子殿下,肩上竟背了个小女娘?
莫不是三皇子妃!
桑匀神色古怪地打量了眼谢子津。
难怪啊...
他就说嘛,为何他这主儿好端端的偏要来景州,看来是心有所系啊。
那群劳什子古板的权臣可长长眼罢,竟任由府中的小女娘们放话惹出他家主儿乃龙阳之好的名头来。
这不,彻底打脸了罢。
桑匀脸都要笑烂了,一口大白牙滋在外头。
他得赶紧传信儿给贵妃娘娘,他们三皇子不愁后继无人了!
谢子津眉间一跳,用看傻子般的眼神审视着桑匀。
他在笑什么?几日不见,好好的人就得了失心疯么?
“咦?是表叔么?”
谢子津:“......”
又来一个?
花黎并没理会谢子津锅底灰一般的黑脸,她也无空管他。
毕竟她现在是个歪脖子,分不出余光去看他。
说来也巧了。
也恰恰是这么的不偏不倚,她一眼就瞅见了人群中的桑匀。
并非她眼尖,而是桑匀那一身青紫色花布袄配上一圈雪白的狐狸毛在这芸芸众生中显得是格外的奢华显眼。
活脱脱一只张牙虎爪的花孔雀。
这让她不注意到都很难。
相比谢子津的冷若冰霜,花黎想为较之则热络许多。
在桑匀迈着步子向此处而来时,她顺手拍了拍谢子津的肩,小声催促:“放我下来吧。”
谢子津:“......”
他是她的小厮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彼时桑匀也从远处走了来。
对着二人笑了笑,脸上不乏精彩的吃瓜意味。
“姑娘这是?”
桑匀目光落在花黎歪着的脑袋上,随即又落在因其腿麻而拉扯住谢子津的衣袖上。
这...?
桑匀幽幽地瞥了一眼自己主儿,还没揣摩出个所以然,谢子津眼风一扫道:“别瞎猜了,她睡落枕了而已。”
害,吓他一跳。
不对?
主儿这是急着替小女娘回话么?
还没成亲就这么迫不及待宣示主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