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千秋
第二章月隔宫墙,岁岁藏晦
掖庭的雪融了,春气也并不容易钻进来。
高高的砖墙把天光滤得稀薄,墙外皇城桃李次第开罢,墙内的青石缝隙里,只生得出几丛细弱的野草。潮寒顺着地砖往上漫,一年四季,掌心贴着石板,永远是凉的。
自那日雪中一见之后,太平再也不曾踏足掖庭。
不是不念,反而是想得太深,才刻意避而远之。
十岁的她,身在帝王家,早早嗅出宫里暗流的味道。母后耳目遍布四方,但凡她对一个罪臣遗孤流露半分偏爱,那份善意转眼就会变成套在上官婉儿脖子上的枷锁。
最好的照拂,原是不见。
于是日子就这般安静地淌过去。
白日里的婉儿,是掖庭里最不起眼的影子。洗衣,洒扫,听从嬷嬷的差遣,垂着眼,不多言,亦不争辩。旁人只道这罪女性子木讷,早已磨平了心气。
只有等到整间屋子鼾声四起,长夜彻底沉下来,她才敢取出那方墨,就着高窗漏下的一绺月光,在石上写字。
不写怨,不写愤。只写读过的诗文,写散佚的短句。一笔一笔,稳住上官家一脉文脉。
那日风雪之中的一句低语,她牢牢记在心底,却从不敢生出一丝奢望。
那是金枝玉叶的一句恻隐,不是许诺。
她泥沼中人,怎敢攀附天家明月。只求自己安分度日,莫有一日,因自己的存在,连累了那日雪中赠墨之人。
皇城之内,岁月又是另一番模样。
太平一日日长大,孩童的稚气自眉眼间缓缓褪去。锦衣玉食,珠玉环身,旁人眼里,她是大唐最无忧无虑的公主。
可她心底悄悄搁下了一桩无人知晓的心事。
偶尔车架行经掖庭外侧的御道,她总会不动声色地掀起一角车帘,往那一道灰沉沉的高墙望上一望。
墙内寂然无声,看不见院落,辨不清人影。只有厚重墙体,沉默地立在那里。
侍从不知公主在眺望何物,唯有她自己清楚,高墙之内,藏着一个不能相见的故人。
随着武后把持朝政,朝堂风波渐起,宗室人人谨小慎微。太平也慢慢敛去了仅剩的一点天真,学会藏起喜怒,说话行事,处处留有余地。
她渐渐看懂了母后制衡人心的手段。
母后分明洞悉一切。知晓她心软,知晓婉儿有才。若是二人走得近了,于皇权而言,便是一桩隐患。不必降罪,不必责罚,只需无形之中时时敲打、离间,便是最深的桎梏。
她们二人最好的结局,便是遥遥两处,互不牵扯。
又是一年月圆之夜。
皓月悬空,清辉遍洒整座宫城。
琼楼玉宇之内,处处灯火笙歌。唯有掖庭一隅,灯火寥落,月色也显得单薄。
婉儿靠窗坐着,指尖摩挲那块松烟墨。同一片月亮,照着墙外的锦绣朱楼,也照着墙内潮湿的囚地。天地月光并无分别,可人与人之间,横着跨不过去的命运。
她俯身,在青石之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隔。
一笔写完,便停下,再无下文。
墙外的马车里,太平正隔着纱帘望月。
晚风掀起车幔边角,月光落进她眼底,看着温柔,内里却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她心里一句话,辗转千遍,终是不能与人言说。
只愿她安稳,无风波,无牵连。
仅此而已。
偌大一座长安城,一轮圆月。
两个少女,隔一道宫墙。
没有私语,没有重逢,甚至不曾再有遥遥一瞥。
惦念沉在心底,心事掩于岁月。
世人看见骄纵贵主,看不见她心底一份隐忍牵挂;世人看见隐忍罪奴,看不见她心底一份遥遥感念。
岁月不急不缓,春风一年复一年掠过朱墙。
所有羁绊都埋于无声,一切缘分尚且蛰伏。
往后数十年的风雨,九百八十二字墓志里的叹息,早在这一段遥遥相望的年岁里,就已经悄悄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