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欲纳苏探花之妹的消息如铁水炸花,彻底传遍每一个帷帐。
午间亲眼看到含章郡主“驯妾室”的三十多位官眷,一下子炸了锅——怎么可能?这可如何了得!
她们不信,绝不相信!
三十多人惊慌失措,不约而同从帐中跑出来,非要亲眼瞧瞧不可。
跑出来,跑到近前。
御帐有虎贲禁军屏护,她们不敢贸然接近,眼尖的官眷看到岸上停靠含章郡主的象辂车,提裙摸黑涌上去,潮水似的将含章郡主淹没。
“娘娘可曾听闻,太子殿下今日赏赐香囊的女子当真是她?”
“太子殿下真要纳她当良娣娘娘?”
“娘娘您说话呀……”
含章郡主向来是众星捧月,游刃有余,而今依旧在珠环翠绕之中,她却两眼发昏,半个字都吐不出——太子要人,苏喃巧将封良娣,她把苏喃巧和太子双双得罪,下场……
下场她不敢想。
——
御帐内,赵晏清等武德帝恩准。
他相信父皇一定会同意——东宫赠香囊而不毁约,庇护失节女子,信义两全,传出去也是美名,父皇必定欣然允准。
只要父皇恩准,赵抚衡就再也不能跟他抢,他要把人带回去,斩——
“斩草除根”的念头一起,赵晏清眼前浮现苏喃巧粉粉嫩嫩的小脸,那只手在金盘里掏香囊,像个小傻子一样捞不准,还是他亲手塞进去……
她的手很白,很嫩,还想再摸一下……
一点旖旎自心底生发,赵晏清自己都愣了,猛然惊醒,重重闭了一下眼睛,又深埋首,惓惓诚恳地求恩典——“儿臣赠兰香佩囊在先,过了高媒神的眼,实在不愿毁约,恳请父皇成全。”
赵晏清再三求娶,座中王公都不禁动容——东宫太子有担当,极好,极好。
纷纷目光暗投武德帝,众人不敢直视龙颜,却都感觉上巳节赐个婚,也算顺应天时,太子一往情深,圣上没有理由拒绝。
杜贵妃也仰头望向武德帝,心说如此情形,收个侧妃等于收买人心,儿子此番也算应对得宜。
身为太子生母,她理应表态,缓缓抬眸,一见武德帝脸上的表情,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太子。”武德帝靠在龙椅背上。
他一出声,赵晏清窃喜,双膝落地,准备接赐婚的旨意。
“苏探花外面喊冤,受害人在外头吹风,你一心就只纳妃吗?”武德帝冷冷睨视,语声不疾不徐。
帐中一霎时悄然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怪罪——太子殿下庇护失节女子乃私德,彻查侵犯官眷的罪案,才是东宫以天下为先的职责所在。
圣上这敲打,不冤。
赵晏清自知冲动失宜,不得不俯身叩首——“儿臣知罪!”
“去办。”
武德帝端起琉璃盏,不再看赵晏清一眼。
“儿臣告退。”
赵晏清起身,退三步,转身。
一抹狠厉压在眼角眉梢,赵晏清非常清楚,求娶不成,他没有别条路走,只能杀了她。
杀了她,罪名推到赵抚衡身上,死因是——秦王蛮横用强,女体不受,血崩而亡。
一步一步,赵晏清踱步而出,算计得清清楚楚。
帐门口。
苏舟行依旧瘫坐在地。
苏喃巧在大袍子里,摇摇晃晃。
饥饿抓心挠肝,她看到一件紫色的袍子朝她走过来,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一种似曾相识的清香,探入鼻腔。
慢慢地,她抬头看赵晏清。
这人好生眼熟,在哪儿见过?
苏喃巧下意识看苏舟行,以为表哥认识这个人,可是表哥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晏清定定看着苏喃巧,他以为自己会是一双寒冰似地眼,没有任何感情,只盯着她命脉看何处方便斩断。
然而当她站在面前,楚楚可怜一张脸,娇娇嫩嫩一小团,柔柔弱弱一吹就散,再嗅到她身上独特的清甜,赵晏清猝不及防,一下子恍惚了。
他的眼神不对劲了。
不再狠厉,不再冷酷。
他看出她身上是赵抚衡的外袍,看出她虚弱,看到她肌肤裸.露出的痕迹,他几乎在一瞬间,眼前浮现无数画面——赵抚衡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她被赵抚衡压在身下,一把媚骨被赵抚衡揉碎。
放肆!放肆!
赵抚衡他怎么敢?
她是他先看上,是他的女人。
赵晏清忍不住将画面中的人替换成自己。
画面里的手,也换成他自己。
她应该乖乖等在轩阁,等着与他欢好。
赵晏清惦记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全是她。
此时此刻,苏喃巧终于站在他面前,低垂着小脑袋,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碰好像就要碎,浑然不似下午江边,扬起小脸看他。
她第一次见他,就仰起脸、眯起眼睛、盯着他看,还伸手摸他,闻他身上的味道。
她不只貌美,她不同于赵晏清见过的任何女人,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动物,会趴在他腿上哼哼的那种,他可以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揉捏她的小肚皮……
可是现在,她肚子里可能揣着赵抚衡的种……
他应该杀了她,也必须杀了她,因为她肚子里那团血,会夺走他的一切。
可是……
可是这个女人,明明是他的人。
是他先看上,他顾念她醉酒,怜惜她,想等她醒来再享用,三个时辰之后,她就成了这副样子。
赵晏清后悔了——今日不该等那三个时辰,他应该亲自带她去轩阁,为她醒酒,与她共赴巫山。
她是他的。
凭什么赵抚衡碰过,就要毁掉?
赵抚衡是嫡长子,储位一样被他夺去。
赵抚衡的一切,尽归他所有。
缓缓地,慢慢地,赵晏清看到自己伸出手,握住她一掐就断的胳膊,听到自己在对她说:“本宫给你一次机会,选本宫,就让你活。”
赵晏清想,他一定是疯了
他瞥一眼苏喃巧的小腹位置,瞳孔收缩——若敢怀上赵抚衡的种,他就亲手掏出来。
握住她胳膊,赵晏清不由分说,将她扯进自己怀里。
苏喃巧像一根风中的芦苇,轻易被掠去,身不由主,连抬手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就撞进一团温热。
怎么回事?她下意识看苏舟行,想问这男人是谁,为什么抱她,表哥带她过来这里,为什么看男人抱她却不管?
究竟怎么回事?
苏喃巧需要一个解释,可是任凭身边站满了太监、宫娥与虎贲禁军,无人给她解释发生了什么。
取水的太监回来,他特意取了温养身子的羊羔酒,远远看到赵晏清抱着苏喃巧,兀地愣在原地——天爷,太子殿下不会看不出来苏小姐身上穿着谁的衣裳吧,这到是底谁抢谁的女人?
赵晏清伸手。
宫娥送来披风。
披风展开,赵晏清亲手将苏喃巧裹住,系上带子。
“带上苏探花,”他吩咐守在一旁的东宫侍卫,“光天化日,皇家游宴,居然有贼人欺辱官眷,本宫要连夜彻查此案。”
说罢,赵晏清揽着苏喃巧肩膀离开,力道不轻不重,但不容抗拒。
苏喃巧被迫移动,心里发慌,不知要被带到哪里去,饿虚脱的身子,毫无抵抗之力。
赵晏清揽着她,掌心发热,手指微颤,他想现在就扯掉她贴身那件赵抚衡的袍子,扯掉她身上关于赵抚衡的一切。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剧烈跳动——跳出来阻止他,跳出来警告他一定要杀。
心脏在胸膛跳,一声一声,都被苏喃巧听到,她精力不济,但是还是被震惊到——怎么今天遇到的人,心脏都跳这么快?
转念一想,大概是今天每个人都离她好近,非常近,最近最近的是那个人。
她又想起汤泉、床榻,想起赵抚衡那张好看的脸,他的眼神与别人都不一样,他对她做奇奇怪怪的事,在她身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他还在睡吗?苏喃巧想,他会跟她一样浑身酸痛,体内不断涌出黏糊糊的东西吗?醒了之后,可会想起她?他到底是谁?还会再见吗?
苏喃巧饿昏头的脑子,因为想到赵抚衡而一点点清明,脸颊微微发热,心跳微微加快。
细微的变化,被赵晏清捕捉到,他以为是自己暖化了她,揽她的手臂稍微紧了紧。
宫娥提灯开道。
苏喃巧几乎是倚着赵晏清,不用自己挪步子。
侍卫在后方随行。
苏舟行被侍卫架起来扶着走。
甫一离开虎贲禁军守卫的范围,外头早就围满出来吹夜风的朝臣官眷。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恭送太子殿下!”
众人整齐躬身。
数不清的目光穿透黑夜,借着宫娥手中提灯,看向赵晏清怀里的苏喃巧。
难怪能得太子殿下喜爱——天姿国色,不过如此。
众人赞叹连连。
三十官眷簇拥着含章郡主,心脏抽搐,缩得皱皱巴巴——果然是她!她不是苏探花的妾室?下午醉酒被人糟蹋,怎么太子殿下还当个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当真要纳入东宫当良娣?
这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究竟是什么鬼运气?
“听说还是太子殿下先赐香囊,后被人糟蹋。”
一位消息灵通的官夫人边说边摇头——“就这样,太子殿下都忍了,啧啧啧,日后绝对是个妖妃!我们今日看了她热闹,万一被记仇就惨了……”
此话一出,官眷面上俱是慌张,看含章郡主的眼神立刻冷淡几分。
含章郡主得罪了东宫娘娘,日后绝对不可再往来!
官眷们暗暗盘算——实在不行,先去同良娣娘娘赔罪……
含章郡主要倒霉了……
还有欺辱东宫良娣的贼人,说不准连夜就会被太子殿下剥皮抽筋……
夫人小姐们想想都肉疼,现在只等太子殿下离开,她们立刻就离含章郡主远远的!
东宫的金辂车缓缓开来。
赵晏清紧了紧苏喃巧的肩膀——终于可以将她带走,带回东宫。
她终究还是他的女人。
赵晏清太用力,苏喃巧的肩膀有点疼。
黑暗中,突然摇来一点刺眼的金光。
一件玄色大氅,一条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缓缓在夜色中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