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拔弩张的气氛,让周围朝臣和官眷感到非常不妙。
太子和秦王争相给一个女人披衣裳,还要动刀剑,这一幕,恐怕毕生难忘——若还能有毕生的话。
然而就在此刻,一名虎贲郎将踏步而来——“圣上口谕:召二位殿下入帐觐见。”
“儿臣领旨。”
“儿臣领旨。”
赵晏清和赵抚衡都颔首接旨。
但是,谁都没放开苏喃巧。
虎贲郎将常在御前伺候,从没见过二位殿下如此失仪,不禁陷入沉默。
赵抚衡和赵晏清隔空对视,都等对方松手——父皇召见他们,没说带她,他们理应放开,出来再继续。
两人都等对方先松手,苏喃巧却感觉越来越窒息——他们在干什么?挤死她还是捏死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苏喃巧本就零散的骨头在破碎边缘,疼得热汗从大氅里冒出来。
“嘶——”
她抽气。
两个男人同时松手,同时安排苏喃巧——
“在这里等本宫。”赵晏清嘱咐。
“自己跟上。”赵抚衡吩咐。
苏喃巧疼懵了,两句话刀一样刺进耳膜——等还是跟上?该听谁的?
她脑子嗡了一下,身体意识到失去倚靠,大氅拖着她左摇右晃,赵抚衡和赵晏清同时搭手,将她堪堪稳住。
稍稍站定,苏喃巧揣着满脑子疑惑,还是下意识去找苏舟行,这么多人密密麻麻站在岸上,她只认识表哥,只能求助表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一眼毫不掩饰的找寻,马上被赵抚衡和赵晏清同时看到。
赵晏清眉头蹙了一下,有些不悦。
赵抚衡认出苏舟行是之前在无鹰坊唤走苏喃巧的男人,想到当时的画面,一瞬时脸色阴沉——
追来的路上,他已经听闻她不是贡品,而是醉酒误闯禁苑,没了贡品这层关系,又有东宫先赐香囊,父皇居中裁决,可能会问她的心思,问她愿意跟谁。
他松手,就是让她自觉跟他走,她什么脑子,收了东宫的信物,身子给了他,还在想别的男人?
赵抚衡眯起眼睛,一把薅住苏喃巧肩膀,带她走——就算不是贡品,擅闯禁苑也是死罪,她把自己赔给他一万次都抵不过,她是他的药,他已经吃了,绝不吐出来。
他突然好凶。苏喃巧吓了一跳,踉踉跄跄,清瘦的后脊一下一下撞在赵抚衡手臂,像赶鸭子一样,被驱赶着走。
他的手臂太硬,撞一下疼一下。
赵晏清见状,轻轻扶住她肩膀,把她往身边揽。
赵抚衡也揽。
二人互不相让。
苏喃巧就被一左一右揽着扶着,走向御帐。
那里头有好多好吃的,苏喃巧想:能不能给她吃点……
苏舟行望着她的背影,心也要碎了——表妹刚才在看他,表妹没选太子,也不想跟秦王走,尽管今日发生这么多事,表妹心里爱着男人,依旧是他。
“喃喃。”苏舟行唤。
这一声让周围所有人都傻了眼——苏探花这语气……在唤谁?何意味?
苏舟行挣开侍卫,提步追去。
表妹在看他,表妹在求救,他要去,哪怕到了御前,也是他和表妹盟誓在前,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凭什么突然被拆散?
“通通通!”
苏舟行追。
他要把表妹夺回来!管他太子也好,秦王也罢,表妹心里只有他,他要去跟圣上表明心迹,把表妹抢回来!
只可惜没跑几步,还没到虎贲禁军值守范围,含章郡主的人杀出来拦截——一个文弱书生,轻易被郡主府护卫提回。
接下来的事,根本没有苏舟行参与的余地,含章郡主绝不允许他再去搅局,给郡主府惹麻烦。
臭丫头最好是跟秦王去。
含章郡主凝视御帐,默默祈祷——秦王快死了,且秦王发起狠来,梦中亦会杀人,不论臭丫头死在秦王手里,还是秦王先死,太子都会全力对付秦王,洗刷今日耻辱,苟且蛰伏一阵,郡主府兴许还可以免祸。
按兵不动,现在务求自保。
含章郡主龟缩回象辂车,脸上惨无人色。
苏舟行也被拖回车,两个人,相看两厌。
瞧热闹的人,踯躅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散……
——
御帐内。
灯火通明。
赵抚衡和赵晏清入帐请安。
帝后面前,二人终于双双放开苏喃巧。
苏喃巧站在他们身后,搞不清现场什么状况,也不懂要行礼,只觉得食物香气充斥鼻腔,她一张一张扫视食案,吞咽口水——想吃,特别想。
现场正好也无人在意她,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赵抚衡身上——秦王夜间出行已是奇闻,没有裹在大氅中,更是奇上加奇——他现在不畏风,不惧吵闹,可以出席这种场合?
难不成,秦王殿下的头风症痊愈了?
座中王公宗亲、四名政事堂大臣,近五十人缓缓起身,所有人都嗅到了风云际会、九天惊变的气味。
静默中,杜贵妃无意识捏碎了手中的樱桃,樱桃核硬,硌得指骨生疼,红色汁水顺着手腕流进衣袖,冰凉甜腻,如血。
“衡儿。”
窦皇后濡湿了双眼,慢慢撑着食案,也站了起来:“衡儿你——”
赵抚衡躬身揖手——“启禀母后,儿臣的头风症未见好转,此来是有要事面见父皇,儿臣不孝,令母后担忧。”
赵抚衡撒谎,云淡风轻。
原因当然很多,最关键在于贡品的药效还未经彻底验证——每夜子时都会发作的那一场剧痛,那一场犹如烧火棍从眼眶捅入的濒死之痛,不知道她能不能压得住。
假使能够压住,她就是他的命,她的存在更是必须死守的秘密。
窦皇后听了“未见好转”四个字,眼中的湿润,倏忽转为湿冷,颓然回落,端坐回一国之母的姿态。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窦皇后总觉得冷,一日比一日冷,她端起一杯滚烫的酒,灌进喉咙。
帐中无人呼吸。
说不清是遗憾秦王未能痊愈,还是为东宫稳固、朝局安稳感到欣慰……
王公大臣徐徐回坐,慢慢平复心绪。
杜贵妃的手指掐得发麻,终于稍稍放开些许。
赵晏清却丝毫不能松懈——既然未见转好,那就继续将养,不宜近女色。
他暗暗转动扳指,盘算如何说服父皇将苏喃巧赏给他。
高台御桌后面,武德帝身子是前倾的,前胸甚至已经抵到御桌,看赵抚衡的目光,恍惚竟似高堂老父,威严之下掩不住舐犊情深。
“衡儿带病前来,可是为你身后那丫头?几时相识定情,也不告诉朕,闹成这样,若非你病着,朕一定重重罚你。”
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三言两语下来,座中众人顿时心知肚明——原来宠幸苏探花表妹的人,就是秦王殿下,而圣上一早就知情,故而方才绝不松口允准太子求娶。
明明是太子殿下先赐香囊,先行求娶。
圣上这是偏心到连东宫的体面都不顾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露出心思。
赵晏清的心像是一脚踩空,坠落谷底,胸口陡然被掏空,憋闷,他喘不上气,心痛,父皇竟然如此偏心——赵抚衡只是站在这里,什么都没说,父皇连借口都帮他编好,台阶递到他脚下,恨不得把女人塞他怀里。
可是方才他请旨求娶的时候,父皇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明明是他先看上的女人,赵抚衡故意挑衅,父皇还蛮不讲理地护着他……
死者为大,是么?
赵晏清并非看不懂父皇的心思,可偏偏赵抚衡抢的是她——只有她,他不想放手,一想到她又要被赵抚衡带走,被他……
“咔——”
赵晏清捏碎玉扳指,在袖中攥出血。
杜贵妃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得不忍直视——赵抚衡那是实打实的军功,帝国的功臣,还是十三岁的年纪代父出征,这种人要是无灾无病地活着,功高震主,赏无可赏,兴许早就被圣上弄死,但是偏偏他病了,要死了,对圣上没有威胁,反而成了圣上的心结和愧疚,这才是最要命的!
熬吧。杜贵妃也没有别的办法,熬死赵抚衡,方能一劳永逸。
至于女人,东宫何愁纳不到妃妾,杜贵妃瞥一眼苏喃巧——
苏喃巧还带着风帽没有摘,看不到脸。
如此做派,在杜贵妃看来,是既不懂规矩,也上不得台面,于东宫毫无助益,丢了也罢。
至于子嗣,杜贵妃暂不担心——赵抚衡常年服药,秦王府是个药罐子,素日里用的那些药根本养不出孩子。
苏喃巧乖乖站在原地,还不知道自己是与秦王“定了情的丫头”。
赵抚衡自己,亦是相当意外。
他在外多年,与父皇要兵要钱要粮,折子没少上,但那是军务,旁的事情,他从未开过口,而今方知,他根本无须开口。
大抵是因为他要死了,父皇只当是遗愿,尽量满足,可如果他痊愈了呢?
赵抚衡闭眼感知了一瞬身后的喃巧,如同在感知一只攥紧他命运的手,躬身回武德帝的话:“儿臣知罪,愿领责罚,请父皇将此女赐给儿臣。”
窦皇后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张大——儿子肯要女人了?从前不是百般推拒,还说什么不愿头痛昏病中,如禽兽般施为……
一直人在帐中、神游天外的窦皇后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苏探花喊的冤,竟是儿子做的。那苏家小姐既已承恩雨露,万一有孕,岂非,岂非秦王府有后,她将来也有了盼头!
“谁家的女儿,快过来让我瞧瞧。”
窦皇后瞬间激动起来,话音未落就开始摘镯子,当见面礼。
赵抚衡侧转身为苏喃巧指路:“去,到母后那里去。”
苏喃巧听了,立刻乖乖地去,眼睛直勾勾盯着窦皇后的食案,冒精光。
她早就想去了,去了她一定鼓起勇气讨一口吃的。
在场几十双眼睛都看着苏喃巧,也都觉得奇怪——苏探花的妹妹怎地如此不知礼,拖着大氅也就罢了,风帽不摘,脸都不露,都不知道向圣上和皇后娘娘请安?
赵晏清伫立原地,目送苏喃巧走向皇后而不是他的母妃,心脏仿佛生出冰棱,冷得失去知觉。
父皇不在乎东宫太子的脸面,也不在意刚才口口声声惜护的“受害人”,赵抚衡想要,他就给,哪怕赵抚衡强占官眷,父皇也要护着。
昂着东宫太子高贵的头,赵晏清觉得无比憋屈——他没有护住自己的女人,但他不是输给赵抚衡,是输给了一个死人、输给父皇。
他连争,都没有资格。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赵抚衡能够活过来。
活过来,光明正大的争,储位和她,他要从赵抚衡手里争来,而不是现在这般——嫡长子要死了,储位落他手里;嫡长子要死了,夺他的女人给嫡长子殉葬。
如果赵抚衡半年之后病死,她该如何自处?
赵晏清看着苏喃巧的背影,愈加后悔没有将她护紧,她原本不需要经历这一切,可以风风光光当他东宫唯一的妃子。
苏喃巧走向窦皇后。
窦皇后起先还笑眯眯,脸上泛着酒后的酡红,然而随着苏喃巧越走越近,那张风帽底下的脸越露越多,窦皇后浑身一个激灵——她是苏探花的妹妹,苏家?那个苏家?
渐渐地,窦皇后的笑容消失,捏玉镯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的贴身女官以为主子太高兴,又见苏喃巧似乎不太懂宫中礼仪,便引导苏喃巧跪下,叫她将两手都伸出来,方便窦皇后为她戴上见面礼镯子。
苏喃巧照做——伸手,赵抚衡的宽袍大袖里头,伸出两只雪藕般的腕子。
一个月牙形的齿痕,赫然撞入窦皇后瞳孔。
窦皇后的脸刷一下惨白,眼前恍惚掠过十五年前——一个初生女婴送到她面前,右手腕上,齿痕鲜血淋漓,濡湿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