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江*******秋 > 第125章 第三十八章 彤管有炜

江*******秋 第125章 第三十八章 彤管有炜

作者:风*******夜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4-04-20 21:11:53 来源:文学城

《漆园漫记》:文修年初奔昭国,王询以国政,莫不中意,欲用为御史中丞,修年谢曰:“臣言直,恐触陛下之怒。”王笑曰:“寡人闻‘君仁则臣直’,卿固请直言,以彰寡人之美。”修年乃受。

这段逸事只见诸稗官杂言,正统的史官向来质疑其真实性,原因无他,只是文修年终其一生,在昭国并未做过御史中丞。

不过,在给文修年授官的问题上,沈安颐的确曾在御史中丞和国子祭酒之间徘徊不决,最后听从上官陵的建议择定了后者,理由有二。

“一者,文修年在容国本就当过学官,担任同类职务容易适应。二者,文修年此人刚肠嫉恶,如今韩子墨为司刑,治狱已很严明,再令文修年为监察,纤毫必究,臣民不免自危。况且文修年逃难而来,在此无亲无友,孤立无援,却先把他置于同僚仇怨的境地,非是惜才之道。”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缘由。前任国子祭酒严禄庸辞官还乡后,此位一直无人继任。

倒不是朝中无人,只是严禄庸辞官的原因比较特别。当年上官陵结束巡访回朝后,一直挂心着两件事,一个是增办县学乡学,让更多平民受教,不至惑于鬼神;另一个则是开办女学。

前者算是重视教治、博爱惠民,没遇到太多阻碍,后者却有违常俗,更是历来信奉圣人之训尊卑之序的儒生们无法容忍的。消息传到严禄庸耳朵里,他本是当朝宿儒,登时大为光火,挟着满腔怒气闯殿进谏。

“天下之大,四海之内,未曾听说有哪一国曾开女学!丞相位极人臣,不修礼义,谗言惑君,要开先古未有之法度,居心叵测,荒谬之极!陛下,臣斗胆请罢免上官陵丞相之职,令其闭门思过,以免其日后变本加厉,颠倒朝纲,祸乱君国!”

“严大人还是这样火爆脾气。”上官陵在他怒目注视下,神色依旧如常,清俊面容微微含笑,“大人之责,上官陵实不敢当。在下意欲开辟女学,正是为了广传圣教,使天下女子明辨礼义……”

“女子礼义就是妻以夫纲!”

她话未说完,被严禄庸愤然打断。

“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礼经上写着的。女子略识文字、能知闺训也就罢了。经学乃邦国大事,怎可让女子染指!”

“若依大人的观点,在下觉得,经书上这些话应该并不是写给女子看的。”

“怎么不是?!”

“她们看不到啊。”上官陵摊手,一脸理所当然风轻云淡。

严禄庸愣住。

坐在御案后聆听二人辩论的沈安颐顿时掩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安颐意已决,当朝宿儒铩羽而归。可怜一片老臣心无法安放,只觉朝堂不是留人处,第二天就递了辞官折。沈安颐也不为难他,好言抚慰了几句,准其所奏,赐金放还。

一人罢官事小,要找到合适的人补缺却成了问题。朝中饱学之士要么已居高位不便调动,要么与严禄庸有师友之份,不愿意拂他的面子接任。沈安颐也不想随便拉人替补,便让上官陵暂时兼管着。

恰在这时,文修年来了昭国。

上官陵邀文修年共游溪山亭。此亭位于国子馆内院,山是石块垒叠的假山,亭是只能坐下两人的小亭。人站在亭内,恰能够望清下边不远处,竹林前立着的闲碑:有教无类。

“文大人来临皋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上官陵和他随意地说着话,文修年也直抒胸臆。

“再陌生的环境,待得久了也就一样。丞相今日邀我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关心我的生活?”

直士之间言谈,没有道义立场冲突,坦诚有礼便足够,不需要机心周旋。上官陵遂点了点头。

“陛下看重你的才学品性,有意任你为国子祭酒,只是有一件事,令她放心不下。因而托我委婉询问。”

“可是为了开女学的事?”文修年反问得自然,看来早有所料。

“我有所耳闻。若是单说我个人的意见,你们大可放心。但关于女学,有另一个问题,丞相可有办法解决?”

“你是说群臣的意见?”

文修年摇头:“比那个更重要。我想请问丞相,你们打算开辟女学,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使女子明辨礼义——这是面对严禄庸的说法,不能说虚假,但也并非全部。上官陵清楚自己的真心。最关键的是让女儿们能开眼看看闺阁之外的世界,寻找自己的秉持,拥有更多的人生选择,不再轻易被人诱哄、玩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能凭借偶然的机遇救下一个红药,却不可能如此救下所有不幸的女子。给予她们智慧,让她们有机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对抗命运,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她思索了一会儿,将所有思绪总结成一句话:“让她们成为真正的人,独立自强的人。”而不是他人的工具或玩物。

文修年轻轻一笑。

“宅心仁厚的想法。可惜,恕我直言,丞相选择的措施,恐怕并不能达到目的。”

“哦?怎么说?”

“我这几天闲来无事,看了一下国子馆的通用讲义。跟容国差不多,基本是参照前代名儒的释义。这套讲义,如果用来培养为国君谋事的忠臣,是足够了。但如果给女子习学,要达到丞相所说的目的,只怕有点难。毕竟儒家的传统,是将男女之别分得很清楚的。”

“男女固然有别,但人性岂有二致?修身之道,自强厚德之理,怎会因男女而异呢?”

“道理虽然一样,可**不同,效果就有很大差别。就比如丞相所说的‘自强厚德’四个字,这原是乾坤两卦的象辞。传统上,将乾象解释为天道、君道、夫道,而将坤象解释为地道、臣道、妻道。俗儒的毛病在于看事情很片面,很肤浅,而且很死板。让他来讲经,他就会对女子大讲温顺依从的坤道,而忽视自强不息的乾道。但其实人是阴阳杂生的,只有阴气没有阳气的,那是死人。就拿我辈来说,在朝堂为臣子,在家中为丈夫,岂能不两者兼修?可俗儒绝看不到这一点,他只拣方便的说,只拣对他有好处的说。这么照本宣科下来,能不耽误人就不错了,哪里能培养出什么独立自强的女子呢?”

上官陵沉默了。

文修年的考虑不能说没有道理。上官陵扪心自问,倘若当年君九兰教她读书时,动辄耳提面命男女之别,她今天多半长不成这个样子。

“重订经义只怕来不及,释经也是大事……”

而且这比开女学还要难做,先儒们的解经方式早已成为书面上的定准,因袭流变之下,导致牵涉庞杂,内在结构也很复杂,不但难做,而且难成。

于是她想到另一个方向。

“不如先找找智识出众、学理通达的教师。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文大人可有推荐的人选?”

两人漫步走下山亭,沿着溪池缓缓而行。池边的几棵枇杷树生得亭亭秀直,此时花开正盛,雪瓣黄蕊,冷香清幽。文修年行过树下,忍不住停了脚步。

“容国前太史许子孺有一女,小字琼枝,熟通经史,颖悟过人。”

“女子么?那倒更好。”上官陵笑道。一侧首,却见文修年眼神旷远,似喜似悲,如望如愁。

上官陵忽而意识到什么。

“这位许姑娘,与文大人是何关系?”

文修年无声一叹,半晌幽幽启口。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几片花瓣飘落池中,拂起一泓清漪。

上官陵存记在心,再见到沈安颐时,一句不漏地细加禀告。沈安颐本来就同情文修年身世,意外得知他还有个尚未完婚的妻子,听上官陵的描述,还像是念念不忘颇有真情,既然如此,她无论如何也要成全他——何况这又是两全其美的事。

许家早年也是名门,世代做着齐朝的史官,后来天子没了投奔容国,接着做容王的史官。到了许子孺一代,虽说家道没落,却到底算个士族,积世文儒的家声,眼高于顶的习气,挑起儿女亲家来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同样没落的世家嫌委屈,豪门贵族又拉不下脸去谄媚,一番耽搁下来,女儿琼枝早过了及笄之龄,婚事却还没个着落。

许琼枝却很耐得住性子,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也不着急。

早年文许两家比邻而居,子女聚在一起玩耍,进学读书也是一个师父。许琼枝与文修年岁数相若,少小无猜,不大拘礼,起坐常在一处,描红问字,赌书泼茶,赋鸿雁之丽句,诵芍药之新诗。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有意定亲,不料这时先王病危,在立嗣一事上两位家主意见相左,闹得不欢而散,文家后来索性搬了住处,儿女亲事更不再提起。

世事虽无定,人情却有常。这一边每观庭户,望佳人而未来;那一边常抚芸签,思檀郎之安在。虽是分隔两地断了音信,却都心如松柏磐石未移。直到后来文忆年立下战功,文氏兄弟受到王肃器重,眼见着家族似有振兴势头。文家来提亲,许子孺也不好记挂旧怨,只好倒杯喜酒,与老同僚一笑泯恩仇。

哪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婚期未至,文家又遭了灭门之祸。

许子孺拄着拐杖扫除旧书上的积灰,一面长吁短叹,这时候,一只玉手探过来,劫走了他的掸子。

“琼枝!”

老太史不满地一跺杖子。

“不好好待在房里绣你的嫁衣,跑来抢我的活!”

“父亲莫恼。”许琼枝笑得文静,“女儿方才得知一件喜事,特来禀告父亲。”

“什么喜事?”

不等对方回答,老太史抱着拐杖气呼呼往书桌前一坐:“又有人来提亲?我不是早说了……”

“不是亲事。”许琼枝极有远见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躲开他长篇累牍的教训,“女儿听说昭国开办女学,四处选聘饱学之士为座师。父亲满腹经纶,何不去试试?”

“真能折腾!”老太史不耐烦地敲敲拐杖,“一个个都不想着好好治国安民,净想着标新立异折腾人!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才不陪他们折腾!”

许琼枝无奈垂首,捏了捏袖囊里的信。昭国女王怎么会听说她的名字?还特地致书前来?她一介闺秀,不是什么高人名士,只怕连容王都不知道她这号人,昭国女王远隔千里,能把眼光投在她身上,多半是有人举荐……传言说修年逃去了昭国,会是他么?

“摸什么呢?给我看看。”

父亲的话声拉回了她的神思,许琼枝见被识破,只得红着脸将信件递过去。

许子孺展开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傻丫头,还学会玩声东击西!”

他瞥了女儿一眼,把信纸往桌面上一拍。

“还不快回房去?赶紧收拾东西。”

许家的车马于腊月二十抵达临皋,文修年早已帮忙准备好了住处。沈安颐在文昌殿接见许琼枝,宫中正在筹备新年,两人便顺着年节吉庆的话题闲聊。

“容国如何?也是这般过年的么?”

“诸国民间习俗虽各有不同,礼制却同出一源。若说容王宫中情形,想来应与陛下这里差不多。”

“你这是依着书上的记载猜的。”沈安颐禁不住发笑,“咱们说闲话,你猜猜也就罢了。日后若要你修书治史,也好这样胡猜臆测么?”

“史官秉笔直书,自然要有凭有据。”许琼枝也微笑,“若是实在弄不清,又非写不可的,只好写个大概,也不敢自己胡编。”

“你虽不胡编,可只写个大概,人家读着也觉得不清不楚。将来若有争议,后人要说你这史官不称职,你笔下的历史也不能做数了。”

“我搁笔的一刻,责任便尽了。他大可以不做数,到头来只是坑害他自己而已。”

“哦?”沈安颐被引逗起好奇心,“怎样叫坑害他自己?”

“一切历史都是活人的历史。”许琼枝道,“倘若有朝一日,世上不再有人,那人类的历史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对活着的人来说,历史最重要的地方在于提供借鉴,在于让他们避开前人走过的错路,思考可为与不可为,把当下过得更好。凡事有大小,价值也有高低。专诸刺王僚,用的是鱼肠剑还是湛卢剑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士为知己者死’。武王克商于牧野,是在甲子还是乙酉很重要么?重要的是‘天道无亲,惟德是辅’。细节的精确当然有价值,它本身彰显史官的求真精神,也为后人提供更坚强的信心。但是,不能为了逐末而舍本,不能因为一个细节无法考证,就轻易否定历史本身。因为历史的存在,不是为了过去的事,而是为了现在的人。”

沈安颐逐渐收了笑意,思量不语。

“本王改主意了。”她突然开口,“原本打算请你做国子馆的女学教师,但现在,本王要任你为太史,加兰台学士。”

其实也不算临时变卦。之前得到上官陵回奏以后,她左思右想,觉得现在开女学确实有些操之过急,除了众人的观念,成本也是一个大问题。虽说学以修身,可若无能够“回本”的实质好处,即便开科设学,怕也没有多少父母愿意把女儿送来“浪费工夫”。她正愁将人请来以后如何安置,现下却恰好得了个不错的理由。

不过这一番盘算,许琼枝当然毫不知情,于是那姑娘一怔之后,便沉默了。

“谢陛下赏识,但臣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

她低垂的面容被显而易见的焦虑所笼罩,沈安颐明白,这句“不能胜任”并非出于自谦。

她凝目端详那姑娘片刻,缓缓抿起唇角,微笑起来。

“你的样子和以前的我很像。”她忽然改了自称,不动声色地换成了一副平易语调,“我刚刚继位的时候,也对权力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仿佛它是块烙铁,每一触碰就会灼伤自己。可是后来我发现,会伤人的并不是权力本身,恰恰是自心的畏惧。而如果坦然接受它、把握它,那它非但不会伤人,反而可以成为自身的屏障、成长的力量。”

“所以说,当命运把我们推到这个位置时,我们唯一该干的就是安安心心地坐上去,这也是一种顺天应命,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5章 第三十八章 彤管有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