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雪 第57章 春来

他看不真切眼前的人，只是握在手中的刀细微的顿了顿，他已经独自一人走了好远好远，突然累了，想坐下休息，想借一堆火，放下手中的是是非非，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冬天里捂热手，可惜没有人允许他浅尝辄止一点平静，雪落尽了，他认真的想。

长安冬雪。

京师水土很养人，见到桑疏的第一眼他便发誓，没有比她更明媚的事物了，相貌浓淡相宜，额前一点花细，趴在窗台上热切的看着，林治的心猛停一刻，正是寒冬，悠悠雪如花，少女似乎察觉到打量自己的视线，没有羞怯，直白的看过去，露出一个欣欣的笑。

俏也不争春。

然而不待他回应，便被按着跪下，少女屋子的窗户也被一只手不容拒绝的关上，一瞬息，他人生的第二个春天又远去了，够不到了。

林治垂下眸子，他今年不过十五已玉树临风，却又似风一吹便倒似的，是一种营养不健康的瘦，眉目间带着戾气、锐利好像命运在诉说这一定不是个平凡的人，现在虽然跪着，但却跪的凌驾于外人之上，一副要掀桌子的气场，实在不怎么讨喜。

她娘叫林麦，是个寡妇，生的实在漂亮，就算是乱着头发穿着布衣也蒙尘不了珍珠，林麦是个平常人，种些地养活他们娘俩，好多次夕阳时坐在麦子旁，眼中盛着光，亮闪闪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娘少买些衣服，一定要攒钱送你去读书，娘没有那么多钱，只是想叫你试一试，希望你好好读书，之后带娘过好日子……”

林治记进心里，他明白娘不容易，立志要做历史上那样的好官，免了苛捐杂税，让更多的人多喝些粥，多读些书，所以经常在土堆上写字，去学堂外窗子下听先生讲课，先生不忍将他赶走，偷偷请他进来，林治每次都会跑掉，先生无奈，发现林治躲得更小心了，只能在一堆没用的旧物中掺两本基础书丢掉……林治以为日子会因为娘、先生这样好的人好起来，娘却突然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林麦经常在夜里难以安眠，一部分是因为身体的疼痛，一部分是在想些什么，在某天终于下定决心，把林治拉过来告诉他。

“你其实是桑府桑大人的孩子，他不愿认你，现在……我快死了，你好歹是他的骨肉，我刚刚已经写信给他说清楚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一定不好受，治儿……”她笑了笑，眼中的光暗淡下去。

再也不会明亮了。

“小子，主子念在昔日旧情收留你，但你要明白，主子不会给你名分。”此人是桑大人桑弥年的亲信。

“呵，是。”

书也念不成了。

他每天和下人住在一起，帮府里人磨刀，夏天的光最毒了，水都烤热了，他抬起手中的刀，映射着刺目的太阳。

林治也有一个英雄梦。

要万世功名。

“哥哥。”

林治一回头，撞入了春色正盛，春光满怀。

他生硬地说：“别这么叫。”

桑疏在他面前蹲下，“你那天看我了，你要吃糖吗？”

“小姐。”林治没有收那颗糖，小姑娘就抓住他湿湿的手放进他手心，“你吃吧，我知道你是我哥哥，虽然爹爹对你不好，但是……你不要怪他好不好？”

对他不好？可不是嘛，说出去多毁名声，因为美色觊觎他娘，有了孩子便弃她而去，别人知道了多不好。

少年心性，他在过去从没有考虑过，桑弥年何苦收留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