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砚色 第59章 第 59 章

在医院折腾了一圈，两人拿着一叠厚厚的检查单据走了。

展览苏砚宁也没心情看了，她还是觉得江一帆这问题有些严重。

虽然医生说了检查结果都是好的，没法治，日常调养就行。

但她觉得现在已经不是考虑怎么治的问题了，得去反推原因。

何医生怎么说的来着？长期压力、疲劳、焦虑。

苏砚宁想到了前段时间幼儿园那件事，江一帆在医院忙了整整一个多星期。

后来又碰上董叔叔生病，两头来回跑。

于是回到家，苏砚宁把人请到了沙发上，“是不是前段时间医院工作太累压力太大了？”

她把她的猜测坦诚说了出来，见江一帆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又想起了某些心痛的瞬间，深吸一口气撇开眼不敢看她，就百分之**十确定了自己猜对了。

那段时间她给江一帆发短信打电话，能感觉到他比以往要消沉一些。

她说去医院看他，也屡屡被拒。

换做以前，江一帆巴不得她多去医院找他。

虽然心里有些隐隐的担心，觉得不太对劲，但又听他能笑着说没事，便也没再多想。

这事儿确实棘手，换谁心里都不好受，加上工作繁重，苏砚宁想，消沉些也正常，总不能用永远要求他积极乐观，对她充满精力。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严重到他身体机能自动开启了自保模式，强制关机了几秒。

江一帆叹了口气，几次想要开口都说不下去。

苏砚宁没有催他，静静等着他缓过劲儿来。

终于，江一帆开口，“主要还是幼儿园那件事对我打击有点大。其实那段时间整个科室的情绪都很低迷，毕竟是无辜的孩子，那么小，真的很可怜。”

“我以为自己看惯了生死，会对此免疫，至少也比别人要更冷静一点，但是我发现并没有。”

“心里堵得慌，晚上睡不着，干脆就拼命工作。大概就是这么个状态吧，然后今天就出了点小问题。”

她皱着眉，将江一帆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自己。

她语气担忧中夹杂着点气愤，“还小问题呢！万一你晕倒的时候不是在商场，是在河边，是在楼梯上，是在路边，身旁有车开过，你想过后果吗？”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呢？可以和我说啊，我们一起分担。”

“谁说看多了生死就会免疫的？没有人要求医生就必须冷静必须坚强，你可以脆弱可以难过可以无法承受啊。”

苏砚宁说完，自己声音先哽咽了起来。

江一帆心一软，将人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不难过不难过，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不对。”

他也并非是哄她才说的这些话，确实觉得自己当时有些轴，做错了。

爱人之间不止能分享快乐，更应该分担痛苦和难过。

苏砚宁也是这么想的。

她也心疼他，说不了什么重话，语气不好都是因为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推开江一帆，说道：“那不然你休息一段时间吧？何医生都说了要让你多休息多睡觉。”

“你就把今天的检查单给你们主任看，请个病假什么的。”

江一帆笑了，“杨主任一看，嚯！小江这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倍儿棒，请什么假请，驳回！”

见苏砚宁“噗嗤”白了他一眼，说道：“真不用，我最近已经好多了，而且医院病人那么多，我请这么多天假，就是主任批了，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苏砚宁“哼”了一声，怨气有些重，“你干脆换份工作得了。”

“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和我爸聊天，说好的会平衡好工作和家庭的。医院工作那么忙，你自己身体都平衡不好，怎么平衡家庭？”

江一帆语塞，他确实有一颗想要两全其美的心，但现实真的挺难的。

他叹了口气，“当初我妈他们也劝我换个职业，可你说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我想不出来除了当医生还能干什么？”

“我很热爱这份工作，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它确实也让我失去了一些东西。精神永远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每天都在透支自己的身体。”

苏砚宁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瞪说道：“诶，那可以去私立医院啊。”

“还是做医生，但是没这么辛苦。”

“我爸他在的那家高端私立医院，因为价格比较高，所以客户比较少，医生薪水高且比三甲医院要轻松。”

“王教授不就在那家医院，你去问问。不行的话我让我爸问问门路，应该有办法的。”

江一帆听完蹙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用了。”

“王教授年轻的时候也是在宁一工作，退休后才去的私立医院，不能拿他来比。”他斟酌了很久，继续说道：“私立医院里的病患有资源有能力，本来就能得到更好的救治。如果大家都为了轻松去私立医院服务有钱人，那些普通人怎么办？没钱没背景没资源就没资格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得到更好的救治吗？”

江一帆的语气有些生硬，明显在克制情绪。

苏砚宁愣住，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没有觉得普通人没资格获得更好的医疗条件和救治，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希望你能在不转行的情况下，工作没那么累而已。”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江一帆顿了顿，“急诊科最常见的就是普通人，我们这些坚守一线的三甲医院医生很可能就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工作的事情我自己会好好斟酌的，私立医院我不会考虑，那样背离我的初心。”他说完，竟站了起来，垂头低声说：“我今天就不留在这儿了，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注意身体，吃了饭早些睡。”

门被轻轻带上，苏砚宁还坐在原位置发愣。

刚才的气氛很怪，他们甚至连晚餐都还没一起吃，就不欢而散了。

苏砚宁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戳中了他的神经。

这是两人在一起后，江一帆第一次这样。

她觉得江一帆有些莫名奇妙，火气“噌”一下就起来了，谁还没点脾气了？

她心想，不留就不留，关心他还关心出错了，滚滚滚。

她要是先去找他联系他和他说话，她就是狗。

气归气，手机来电显示是贺晓琳时，苏砚宁还是好声好气接起了电话。

贺晓琳问苏砚宁下周五晚上有没有空，董叔叔马上要出院了，这段时间多亏了她照顾和帮忙，恢复得不错，想要感谢她，请她去家里吃饭。

苏砚宁应下了。

贺晓琳又问他们今天玩儿得怎么样？下午的展好不好看？江一帆是不是也在旁边，她就不另外打电话了，让一帆到时候一块儿回家。

苏砚宁想了想回道：“阿姨，我们下午没去看展。江一帆今天突然晕倒了，下午带他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检查倒是没什么问题，医生说就是前段时间太累压力太大了，好好休息调养就行。”

没等贺晓琳从这一串信息量极大的话中反应过来，苏砚宁继续丢炸弹，“另外江一帆回不回去吃饭，阿姨您再给他打电话问问吧。”

“他不在我旁边，他自己回家了。”

贺晓琳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个消息入手去提问，嗫喏了半天开口，“你俩吵架了？”

苏砚宁耸了耸肩，“好像是的。”

贺晓琳挂了电话，就火急火燎给江一帆打电话去了。

彼时她人在董明浩休养的私立医院，身边坐着董明浩本人，两人打开手机免提，听到对面接通时，异口同声，“你和砚宁吵架了？”

江一帆刚到家，换下鞋子有些惊讶贺晓琳消息如此灵通。

他心想，也不是吵架吧？就是有些情绪不好，他觉得关于那个问题两人的观点相左，不想去争辩谁对谁错，于是干脆两人分开来好好冷静下。

又想，难道是苏砚宁打电话给贺晓琳哭诉两人吵架了？自己是不是当时语气有点太冲了，让她委屈了？

江一帆忙说道：“宁宁和你说我们吵架了？”

贺晓琳没有回答，先反问他，“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砚宁说你下午晕倒了，去看了医生？”

江一帆觉得既然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瞒的，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他说的比苏砚宁更专业一些，贺晓琳就更听不懂了，但听说不用治疗好好休养就行，倒也放下心来，专注审问他和苏砚宁为了什么吵架。

江一帆叹了口气，“不算吵架吧？”

他把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下，贺晓琳沉默了几息，身边一直没出声的董明浩突然开口了。

这么多年，董明浩从来不会像训伊岚那样去训江一帆。

一来作为江一帆的继父，天然地与他有距离，生怕话说重了和孩子有嫌隙；二来江一帆让人省心，确实也没有需要教训他的场景。

但这次，董明浩少见地语气严厉，批评了他。

“你这叫冷暴力。”

“砚宁为你身体着想在给你提供思路，你莫名其妙就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有什么好冷静的？有问题就解决，观念不一样就各自摆出来聊清楚。”

“这一次你不仅态度有问题，观念也有问题。”

“你想为普通人提供更好更多的医疗资源，这份心很好。但生命不分三六九等，你为什么会反推出服务优渥人群就背离你行医治病的初心这样的结论？”

董明浩的声音带着几分锐利，说完这些，他放缓了语速，“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个道理你自己想想也该明白。”

“至于你自己的职业选择，我不多做干涉，叔叔只是就事论事。”

“如果这份工作让你身心透□□我认为再宏大的理想都无从谈起。你首先要照顾好你自己，才能拯救别人。”

江一帆静静听着，直到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才诚恳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我这就去找宁宁道歉。”

苏砚宁挂了贺晓琳的电话，转头就给周倩打电话诉苦。

以往周倩都帮她骂男人，比如陈靖、黄浩轩、沈志凯之流，但这一次她光听着不发表意见。

苏砚宁问她怎么都不与她同仇敌忾，周倩笑着说：“我不敢。”

“以我对你和对江医生的了解，你俩很快就能说开，继续甜甜蜜蜜卿卿我我。”

“我要是这时候帮腔了骂狠了，你俩和好之后我多尴尬。”

“姐妹，这次真帮不了你，我静观其变先。但我可以当你情绪垃圾桶，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苏砚宁撇了撇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算了算了，我今天下午被江一帆吓得，确实有点累了。”

“我点了外卖，吃饱早些睡了，明天还有课呢。”

挂了电话，门铃响起，苏砚宁心想这外卖今天怎么这么快。

门一打开，江一帆老实巴交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