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刺杀不同于以往暗中潜入府邸的行动,发生在闹市之中,大庭广众之下,目标又是内阁首辅,皇帝自然不可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次日早朝,裴謇便称病不朝。大理寺卿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汗流浃背跪在殿前,小心翼翼地呈上当日卷宗,皇帝翻了没几页,脸色便骤然一变,当即将卷宗狠狠摔在御案上:“十来日了,一个活口都没审出来?朕要你们有何用!”
殿上鸦雀无声,连一个站出来说句“陛下息怒”的人都没有,众臣全都屏息垂首,唯恐触了天子的霉头。
皇帝冷眼扫过满殿朝臣,最后目光落在瞿旷身上:“瞿卿。”
瞿旷应声,随即拱手出列。皇帝说:“你是武将出身,审人查案这件事,你比大理寺在行。这个案子你来主审,大理寺协办,五城兵马司听你调遣。十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瞿旷恭顺地叩首领命,对那些暗暗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佯作不知。皇帝看着他,顿了顿,又开口道:“裴卿这些日子不必上朝了,朕准他一个月假,叫他在府里安心歇着。你替朕看着他,别让他再出意外。”
瞿旷再次叩首称是。他心里清楚,这道旨意不单是体恤裴謇,更是给他行事行方便——这一个月里裴謇待在府中,他查案便没有后顾之忧。
退朝之后,瞿旷没有急着赶去大理寺,而是先回了趟府邸。他换下朝服,换了件寻常的靛蓝直裰,交代赵二和几名心腹部下看顾好宅院,才从府邸后面门悄然而出。
瞿旷出门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三名刺客的尸首重新验看了一遍。仵作给出的结果和大理寺之前的勘验结论相差无几:刺客死因明确,身上既无身份标记,也没有随身信物,行凶的刀是寻常铁铺打制的,查不出源头。但瞿旷蹲在停尸房里看了一炷香工夫,发现了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细节——第一名刺客的鞋底内侧,沾着一点红泥。这种红泥京城没有,是南边山里的土混了石灰,踩过就会留下暗红色的印子,说明这个人之前在南边待过,而且待的地方就有石灰窑。
接着,他将前几次潜入府邸的刺客遗物重新翻出来比对。物证摊了满满一桌子,瞿旷站在桌前看了许久,最后挑出两根箭杆上的缠线——这线的捻法、染法完全一致,出自同一个作坊。他命人拿着这线去南城的小作坊挨个询问,手下人动作很快,半天后就有了结果:这种线出自城南一家织户,去年秋天有人一次性买了三十斤,买主是个姓陈的粮商,在城里有铺面,在南边还有庄子。
查到这里瞿旷没有声张,只带着几个旧部一同去了城南。铺面查了,庄子也查了,表面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样。瞿旷放弃了走明路,趁夜独自潜入庄子的后院,找到一间上锁的屋子,踹开门后,发现里面放着几把和刺客用的一模一样的短刀,还有一摞没来得及烧完的信纸。这些信是加密的,瞿旷看不懂,便把信拿回去问裴謇,对方告诉他信纸角上的那枚小印是某位致仕老臣的私印,而这位老臣的侄子,正是新政清查田亩时被查出隐瞒田产最多的一家。
瞿旷把那姓陈的粮商押回了大理寺。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平日里在城南做粮食生意,见人总带着三分笑意,谁也想不到他居然和刺杀案有牵连。连着审了两日,他始终咬着牙不肯开口。
不等瞿旷展开进一步的动作,第三天,大理寺少卿周秉文就递了一道折子,声称此案牵涉甚广,不宜由兵部独审,请求将案卷移交刑部会审。折子递到御前,被皇帝留中不发。周秉文私下又托人来找瞿旷,话说得十分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这个案子查到粮商这里就够了,再往上查,牵扯出的便是几位致仕老臣,牵一发而动全身,对谁都不好。
瞿旷坐在兵部值房里听完,没有立刻回话。他合上手头的册子搁在案角,起身缓步行至传话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人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瞿旷的目光定定地凝着他,面上的神色极淡:“周少卿的意思,是让我到此为止。”
那人赔着笑:“瞿侯,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交差了。再往上查,对裴大人也不好。毕竟那些老臣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往后裴大人也还要在朝中行走……”
瞿旷没等他说完,往前踏了一步,那人被他的动作吓退了一步,后背直接抵在了门上。瞿旷低头看着他,眉骨沉沉向下压着,一双鸦青色的眼睛覆着暗色的流光,面上没有明显的怒意,可这份沉静反倒比发怒更骇人。半晌,他才冷声开口:“你是真当我蠢,还是觉得我太好说话?”
那人抖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瞿旷说:“裴謇在闹市被人当街行刺,一着不慎便有性命之忧。我与他刚结为连理,又奉命经手此案。现在有人告诉我,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上对谁都不好。”他顿了顿,“对谁不好?”
“我且问你,若是今日险些丧命的人是你,周少卿还会递上这道折子吗?”
那人面皮一紧,额上渗出汗来,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瞿侯明鉴,下官只是代人传话,绝无半分私心……”
瞿旷没有看他,只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那人整个人都僵住了。瞿旷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回去告诉周少卿,此案我既然接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若觉得刑部更有把握,尽可上折请旨,御前自会定夺。再有异议,让他自己来找我。”
说完他便松开手,那人早已汗如雨下,当下只觉得如蒙大赦,连基本礼数都顾不上,仓皇退了出去。
那人走后,瞿旷当即把那道请求移交案卷的折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那日午后,瞿旷亲自去了审讯室。两名部下守在门外,里头只有瞿旷和那名粮商。房门关了整整一下午,屋里没传出半声叫喊,门开的时候,瞿旷走出来,袖口沾着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招了。”
两人往屋里瞟了一眼,见那人瘫在椅子上,身上看不出什么伤痕,整个人却抖得跟筛糠似的,当即不敢再看,跟在瞿旷身后离开了。
瞿旷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裴謇正在书房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走进来,袖子上的血已经干透,结成了暗褐色的一片。裴謇没有问案子的事,也没有问袖子上血的来历,只是起身走到瞿旷面前,伸手替他脱下沾血的外袍搭在架子上,又去灶上端了一碗热汤,搁在瞿旷手边。瞿旷坐下来,端起汤喝了一口,温的,刚刚好。
三天后,那位致仕老臣的侄子被拿入大理寺,当天夜里就招供了。
他供出的人越来越多,一连牵扯出五六个旧党家族,全都是被新政触动了根基的势力。他们没有直接动手,只是出钱打点,给刺客铺好了行凶的路子。
皇帝没有留情,为首的两人判了斩立决,其余人流放岭南,遇赦不还。那位致仕老臣被追夺封诰,家人全部迁出京城。行刑那日,瞿旷站在刑场外围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看完就转身走了。
那天散值,他照常去值房接裴謇——裴謇已经销假,重回值房当值。瞿旷站在廊下等候,裴謇出来后,他照样只说了一句“走了”,示意对方跟上。
裴謇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问:“今日刑场那边,你去了?”
瞿旷没回头,说:“去了。”
裴謇问:“看完了?”
瞿旷只点点头。
“解气吗?”
瞿旷默了默,说:“不解气,但以后没人再敢了。”
裴謇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牵住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出了宫门,一同上了马车。今日瞿旷没有骑马,留在了车中。裴謇偏头看他,见他靠在车壁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瞿旷的手已经不凉了,温温的,握在手里像一块暖玉。
裴謇握了握他的手,笑着问:“案子结了,献雪明日还来接我吗?”
瞿旷回过头来,说:“来。”
裴謇说:“还每天来?”
瞿旷盯着他,皱了下眉:“你不想让我来?”
裴謇笑了笑,说:“当然想,我求之不得。”
瞿旷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说:“那就来。”
那天夜里,瞿旷在书房写了一份奏折,把这次查案的经过和结果详细记录下来,准备呈送上去。写到最后,他搁下笔静坐片刻,又重新翻开奏折,添了一段话:
臣在北境戍边七年,深知刺客之患从来不在刺客本身,而在背后有人出巨资接应。只要切断资金来路,刺客便也无从立足了。此次查案,臣已经把所有涉案资金的来源都核查清楚,请陛下颁下旨意,此后凡是参与新政的官员,府邸护卫都由兵部统一调拨,不再由各家自行招募。这样既可以保护官员安全,也能断绝外人收买护卫的路径。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奏折折好放在案角。裴謇端着一杯茶进来时,看见他坐在案前发呆,便走过去把茶放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封奏折。看完以后,他没说什么,只是将手搭在瞿旷肩上,低声道:“该歇了。”
瞿旷站起来,跟着他往卧房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裴謇,眸光动了动,才轻声开口:“以后我每天都去接你。”
裴謇看着他,应道:“好。”
瞿旷:“不只是接你。你出门的时候,我的人会跟着;你进值房之后,值房外面会有兵部的暗哨驻守。你不用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你只要在京城,我就能保证没人能靠近你。”
裴謇既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太麻烦”,只是用掌心贴住瞿旷的颊侧,点了点头,温声道:“知道了,有劳卿卿。”
瞿旷眨了眨眼:“你不嫌我管得多?”
裴謇于是微微弯了下眼:“不嫌。李次辅不也说了,家里有人看着,是好事。”
瞿旷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两个人进了卧房,简单收拾了一番后,屋里很快静了下来。瞿旷窝在熟悉的怀抱里,身子早已十分疲惫,却没有立刻闭眼。裴謇垂眸看着他,见他眉头上还压着一点没散净的沉郁,搭在他身后的手便轻轻地拍抚着,慢慢哄他。
过了好一会儿,裴謇才靠下来,额头抵着瞿旷的额头,同他呼吸交融,声音放得极轻:“献雪,你今日已经把那条路堵上了,自此不必再顾虑这些,安心睡吧。”
瞿旷同他对视,沉默片刻,抿了下唇,说:“堵了一条,以后还会有别的。”
裴謇的手停在他后腰,掌心贴着那道旧疤的位置,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处的轮廓。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瞿旷,语气中平添了几分轻快,带着点哄人的意味:“那就再堵。”
瞿旷被他的语气逗得哼了一声,笑了:“……你倒是不嫌累。”
裴謇也跟着低笑一声,声音很轻,气音落在瞿旷的唇齿之间。他说:“你陪着我,我就不累。”
瞿旷不说话了,往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有再动。
许久,他才应声,“……嗯。”
“我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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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