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晴得透亮。日头挂在头顶,照得积雪泛起碎金般的粼光。
迎亲队伍从定北侯府正门出发,瞿旷骑着那匹青骢马走在前面,裴謇骑着另一匹白马走在他身侧。两匹马一青一白,并排踏在撒了盐的化雪路面上,马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瞿旷穿着一身正红吉服,金线绣的云纹在日头底下泛着流动的暗光,腰间束一条乌金带,勒出紧窄柔韧的腰线。墨发用白玉冠束得一丝不乱,露出整副深邃峭拔的眉眼,耳垂上那枚银钉随着行进的动作间或发亮。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和平时穿官袍时那种端着的挺直不一样,是松快的、带着点藏不住的风发意气,嘴角微微上扬,鸦青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含笑潋滟。
裴謇坐在他身后,一身绯红吉服衬得眉目清朗,同样一丝不苟地用玉冠束着发,唯有额前留了两缕碎发,比平时端方持重的首辅多了几分烟火气。他偏头看了瞿旷一眼,瞿旷也正偏头看向他。两个人目光一碰,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欢喜。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定北侯!”瞿旷偏过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了回去。赵二跟在马侧替他牵着缰绳,身穿新做的深青棉袍,走得昂首挺胸。锣鼓唢呐吹得震天响,身后迎亲的队伍排得老长,几乎占满了一条街。
沿途的铺子都开了门,掌柜带着伙计站在门口看热闹,有胆大的姑娘往队伍里扔花,正好落到马腿边上。瞿旷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嘴角却扬得更高了些。裴謇在旁看着,也低笑了一声。
绕完大半座城,才回到裴府正门。瞿旷先翻身下马,随即转身伸手去接裴謇。裴謇下马时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瞿旷偏了偏头,往后退了半步,收回手垂在身侧。裴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迈步往门里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拜堂的礼数走得规规矩矩。香案上红烛高烧,堂上坐着的是裴謇的一位远房叔父,老人家头发花白,笑得合不拢嘴。瞿旷和裴謇并肩站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随后转过身来,面对彼此。堂外鞭炮炸得震天响,赵二在廊下咧着嘴笑,林延昭站在宾客席里,远远冲瞿旷拱了拱手。瞿旷看着裴謇,裴謇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步距离对视了一息,接着同时弯下腰去。起身的时候,瞿旷的耳尖红了一截。
酒宴摆在正厅和院子里,来了不少客人。瞿旷被赵二和几个旧部拉着灌了好几杯,脸上氲出明显的红意。裴謇坐在主位上,替他挡了两杯,自己也跟着被灌了几杯。有同僚大着胆子起哄说“裴大人今日好酒量”,裴謇也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今日高兴”。
宾客散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二把两人送到卧房门口,在门外放下帘子,便退走了。屋里点着红烛,布置得很亮堂,窗格上贴的那张囍字被烛光映得红彤彤的,像两个牵着手的小人。
红烛轻轻摇曳,把满室的光影都晃得柔和起来。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酒杯并在一处。瞿旷坐在榻边,脸还红着,不知道是酒意的晕染,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显得格外温和。裴謇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端起一杯酒,递到瞿旷面前。瞿旷接了过来,两人手臂交错,各自饮了一口。放下酒杯后,瞿旷偏过头去看身旁的人,烛光正落在裴謇脸上,把他眉目间原本分明的棱角都柔化了许多。瞿旷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唤道:“介清。”
“嗯。”
“你、你从前给我回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裴謇看着他,未假思索,直接答道:“想过。”
瞿旷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开口问:“什么时候?”
“你给我寄这枚耳钉的时候,”裴謇说,“那天我在值房里坐了很久,想的就是今天。”
瞿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裴謇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然后偏过头,吻住了他的唇。
过了许久,裴謇才微微退开一点,与他额面相抵,指尖眷恋地抚摸着他的鬓发。瞿旷缓平了呼吸,先是轻吸了口气,随后才张口,低声说了一句:“……相公。”
裴謇的呼吸停了一瞬,才道:“献雪叫我什么?”
“相公。”
瞿旷又说了一遍,这次底气足了些,也不那么羞涩了,他端正坐着,目光直视裴謇,表情甚至有些理所当然起来:“我们成亲了,我不该叫你相公吗?”
裴謇看着他,只觉得心湖震颤,一时间竟有些意乱神迷起来。他缓了缓,目光变得缱绻又温柔,随即低下头在瞿旷眉心亲了一下,尾音压得极轻:“该叫,该叫。”
“我的心肝、卿卿,多叫几声吧。”
瞿旷被他哄得捏紧了衣摆,脸上红意更盛,但当真顺着他的意多叫了几声。
裴謇听着耳畔迭起的声音,只觉得心软得不能再软,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爱他更多,只得复又低下头去吻他眼睫,再沿着鼻梁一路轻轻啄到唇角。
他们交换了许多个悠长而缠绵的吻,直到夜色愈深,红烛燃烧过半才堪堪结束。
瞿旷以为这就算是“圆房”了,于是松开抱着裴謇的手,往榻上挪了挪,脱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准备躺下。在他的认知里,拜了堂、喝了合卺酒,成了亲就是夫妻,剩下的事不过就是一起睡觉。所以他很自然地铺开被子,拍了拍里侧的位置,对裴謇说:“介清上来吧,天色不早了。”
裴謇看着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愣了一瞬。他坐在榻边没有动,望着瞿旷已经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脸上还带着酒后的薄红,鸦青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他,整个人乖得不像样,那模样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来”。
裴謇忽然明白过来——瞿旷不知道。他根本不清楚两个男人之间该怎么做,只以为成了亲就是躺在一张榻上睡觉,和他们从前无数个同榻的夜晚没什么两样。裴謇看着他,心里又好笑又怜惜,伸出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瞿旷的肩头。
“献雪。”他压低声音,盯着瞿旷的眼睛,“你知道圆房是什么意思吗?”
瞿旷看着他,想了想,点点头说:“我知道,男女之间需要……”他有些羞,没说完,又道:“但男子之间,不就是一起睡觉吗?”
裴謇轻笑一声,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跟着俯下身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瞿旷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眼睛慢慢睁大,鸦青色的瞳孔里盛满错愕,裴謇方才那番话像是一把火丢在他身上,将他从耳根、脖子再到锁骨,肉眼可见地烧得一片通红。他猛地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还能这样?”
“如何不能?”裴謇看着他这副茫然又窘迫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怜惜,伸手隔着被子轻抚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瞿旷不敢相信,只一个劲往被子里钻,又被裴謇温柔地扒了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了办法,只能小声问:“一定……要做吗?”
裴謇被他可爱的模样逗得心头发软,没忍住亲了亲他的眼睛,却也不想放过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新婚之夜,他想着总该圆满一点,于是点头道:“要。”
他顿了顿,又说:“献雪不想和我亲近吗?”
瞿旷闻言,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光洁的额头,过了半晌,裴謇才听见被子下传来闷闷一声:“……想。”
瞿旷对这件事已经知道了大概,浑身上下早红透了,可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他也不打算反悔。他掀开被子躺好,伸手把裴謇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闭着眼睛低声说:“好,介清,那你来吧。”
裴謇的手指微微收拢,搭在瞿旷腰侧。瞿旷眼睫颤了颤,不自觉把脸往裴謇怀里埋了埋,声音反倒十分坚定地补充了一句:“……你想做什么都行。”
瞿旷本来就觉得怎么样都行,既然成了亲,裴謇想做什么,他都愿意。他对这件事知道得很少,没人教过他,他自己也没想过要去弄明白。现今他只全身心信赖眼前这个人,自然对对方予取予求。想明白了以后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等着。
可他等了很久,身后的人始终没动。
他感觉到裴謇的手搭在自己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腰侧那道旧疤,动作很慢,像是在思索什么事。接着那只手慢慢往上,从腰侧移到后背,再落到肩胛骨下方那处箭疤上。裴謇的手指沿着疤痕的轮廓描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唇落得极轻,贴在那些旧疤上,像是在触碰什么极其珍贵的器物。瞿旷的背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了下来。
接着他感觉到裴謇的手从肩胛骨往下移,滑过后腰,停在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瞿旷瞬间屏住了呼吸。他起初以为裴謇是要做那件事情,便没有动,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攥着枕角静静等着。但裴謇的手只是停在那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慢慢收了回去,搭在他胯骨上,轻轻把他翻了过来。
瞿旷睁开眼睛,对上裴謇的目光。裴謇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烛光照在那张如玉般温润的脸庞上,将他的眼角眉梢都映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瞿旷从没见过的东西,沉沉的,又烫得惊人。瞿旷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此刻的姿势——裴謇跪着,没有压下来,而是拉过他的手,搁在自己腰上。瞿旷的手指搭在裴謇腰侧,能感觉到那里绷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瞿旷的脑子转得很慢。他盯着裴謇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搁在什么地方,然后慢慢明白过来。他猛地把手往回缩,却被裴謇握住,十指相扣,按在枕边。瞿旷的呼吸乱了一拍,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
“献雪。”裴謇的声音很轻,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反应过来。
瞿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是、你怎么不说清楚?”
裴謇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我本就没打算让你做承受的一方。献雪受过这么多苦,我怎么舍得再让你疼。”瞿旷看着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裴謇低下头,狎昵地舔吻过他的唇瓣,怜声哄他:“卿卿乖。”随即将瞿旷的手拉到自己腰上,说:“抱着我。”
“我让你高兴。”
瞿旷的手指微微收拢。裴謇低头看着他,发尾散下来贴在他颊侧,浅色瞳孔里漾着难言的光泽,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点燃了。瞿旷被他看得偏过头去,手却没有松开。
裴謇的唇落下时,瞿旷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对方缓慢地主导着一切,一步步引导着瞿旷的手,教他该往哪里放,该怎么做。瞿旷太生涩了,起初格外笨拙,连手指都是僵的,裴謇便一点一点带着他,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手。瞿旷学得很快,他做任何事一向认真,这种时候也不例外。裴謇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掌心贴着自己的后腰,手指也渐渐收紧了。
醉人的烛光混着流动的热意落在瞿旷身上。他平日里看着冷硬,此刻被**浸软了周身线条,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刃口依旧亮着,却不再扎人。一双冷峭的眉峰微压,又直又长的眼睫被汗水打湿,黏在眼角,衬得那双鸦青色的眼眸湿漉漉的。颧骨也泛着薄红,唇被吻得发肿,微微张着,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他平日里总习惯抿着唇,此刻却怎么也合不拢,偶尔从唇缝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自己听到了便赶紧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从肩头到胸口露出来的一整片舒展绵延的肌肤此刻则透着薄薄的绯色,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就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拉满了弦,弦在颤,却没有断。那些旧疤横在肌肤上,裴謇每一条都细细抚摸过、亲吻过,像是在替他记着那些他从来不说出口的疼。
瞿旷被他这样的举动弄得浑身发颤,眼皮毫无预兆地覆上一层薄红。他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更深地侧过头,几乎是难以抑制地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裴謇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手,轻轻将瞿旷挡在眼睛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扣进自己指间,掌心相贴,连带着两人散在一旁的发也缠进来。
“别挡。”裴謇的声音带着低哑的笑意,他低头将唇贴在瞿旷沾着泪意的眼睫上,轻声道:“让我看看你。”说罢指尖顺着瞿旷的腕骨缓缓下移,摩挲过他微微发抖的小臂,“卿卿。”
瞿旷指尖蜷了一下,止不住睁开了眼,良久深吸了口气,更加用力地反握住了裴謇的手。
红烛烧到夜半,窗格上那张囍字被月光浸着,晕出一片暖洋洋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后来瞿旷实在撑不住了,直往被子里钻,被裴謇扒出来,露出一双湿红的眼睛。裴謇温存地亲了亲他的眼皮,说:“不闹你了,睡吧。”瞿旷才沉沉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蜷着了。
裴謇从背后拢着他,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腰侧那道旧疤,一下一下地抚着。瞿旷的呼吸随着他的爱抚慢慢匀了下去,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口,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庭中红梅映雪,好不漂亮。
第二天赵二清早起来扫院子,看见卧房的灯已经灭了,窗格上的囍字仍正正好好地贴着,两个“喜”字挨得亲密无间。他咧嘴笑了一下,把扫帚往肩上一搁,轻手轻脚地退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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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