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之后,京里的风没停过。
先是猎场上的风,后是人口里的风。皇帝那句看似无心的调侃,像是给了某些人一个隐晦的风向标,流言就这么在无声的波澜中犹自掀起了。起初只是几个内侍在廊下嚼舌根,说定北侯与裴首辅在猎场宴上隔了大半个帐子,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实在古怪,像是刻意避嫌。
这话传了两日,又忽地变了模样。过几日,新的版本就传得几乎满京城都是,连街头卖炊饼的都听说了——说裴首辅和瞿将军私交甚笃,二人毗邻而居尚嫌不足,竟在两府修了暗道,方便平日私下往来。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暗道在哪条巷子、哪个墙根下,都编排得清清楚楚。
瞿旷听到这流言时,正在兵部值房里翻军马册子。赵二肃着张脸从外头进来,掩上门,压低声音把这话学了一遍。瞿旷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把手下那张被墨渍洇黑的纸抽出来,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将军,这……”赵二看他不动,有些急了,“这都传成什么了?要不要派人去查?”
“查什么?”瞿旷垂眸,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查谁嘴碎?查得过来吗。”
赵二还想说什么,被他掀起眼帘瞧了一下,只好闭嘴退了出去。
可这事显然不是闭嘴就能了结的。第二日早朝,果然有人上书就此事弹劾。弹劾的折子写得文绉绉的,其中意思却十分直白:裴謇与瞿旷私交过密,违背人臣之礼,兵部事务与内阁多有勾连,恐有朋党之嫌。除此之外又提到,在冬狩宴上陛下问话,二人虽答得客气,神色间却颇不自然,可见流言未必无因,恳请陛下明察。
皇帝看完,没立刻说话,随手将折子搁在案上,目光缓慢地扫过殿下班列。满朝文武静立无声。裴謇立在文官首席,面色如常。瞿旷站在武官前列,低眉顺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卿,”良久,皇帝才缓声开口,“这折子,你怎么说?”
裴謇出列,拱手答道:“回禀陛下,臣与瞿尚书确有公务往来。只因兵部钱粮、边镇军马诸事,都需内阁协调。若依这折中所言,因公事往来频繁便算私交,那满朝文武,怕是人人都算得上有私交了。”
皇帝微微一默,对此不置可否,又转而看向瞿旷:“瞿卿?”
瞿旷应声出列,沉声回道:“禀陛下,正如裴大人所言,臣与裴大人往来,皆为边务公事。至于流言,臣既不知它从何而起,也亦不知修暗道一说从何而来。若陛下不信,可派人去臣府上仔细探查。”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白,殿中有人低低咳了一声。裴謇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查府就不必了。”皇帝摆摆手,正打算就此揭过,那弹劾的官员却不肯罢休,见状又连忙补了一句:“陛下,臣听闻二人府邸相邻,往来过密,若无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流言何至于此?今日传的是暗道,明日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来。臣请陛下严查,以正视听。”
裴謇这时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极淡,却生生让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大人。”他看向那名官员,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格外锋利,“您说流言,臣倒想问一句——流言起于何时,传于何人,您又是从何处听来?若说不出源头,那这流言究竟是市井妄传,还是有人故意造出来,好今日拿到御前来说?”
那官员听完脸色一变,厉声道:“裴大人这是何意?下官只是据实上奏——”
“据实?”裴謇截断他的话,“据的什么实?道听途说也算实?张大人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是您的本职,可‘风闻’二字,不是让您拿市井闲话当证据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那官员顿时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却见瞿旷忽然开口:“裴大人不必动气,张大人也是为朝廷。”
裴謇转头看向他,面上似笑非笑,目光里却没什么温度:“瞿尚书倒是大度。只是此事关乎兵部与内阁,若今日不辩明白,待明日兵部调粮、内阁批文,诸般种种难道都要被人扣上朋党的帽子?”
瞿旷眉头一皱,语气中也带上些许不满:“裴大人这话,是说兵部不该与内阁往来?”
“该不该往来,自有制度。但若因往来便被人编排,那日后谁还敢办事?”
“裴大人若觉得委屈,不如把内阁与兵部的往来文书全部封存,送御前备查。”
“瞿尚书这是要与我内阁划清界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这么在殿上争执起来。起初话里还夹着官场客套,到后头便越来越直白,一个说兵部奏报不实,一个说内阁压粮掣肘,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满朝文武在此间皆噤若寒蝉,连那弹劾的官员都一时插不进嘴。
皇帝听了片刻,终于一拍御案:“好了!”
殿中倏然一静。
“都是为了国事,何必如此。”皇帝揉着眉心,随后一挥手道:“流言之事,朕自会让人去查。裴卿、瞿卿,你二人皆是朕倚重之人,莫要因几句闲话伤了和气。退朝。”
群臣叩首。裴謇与瞿旷各自起身,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谁也没看对方一眼,就这么不欢而散。这一幕被明晃晃地印在经过旁窥的朝臣们眼里。
将军府内,瞿旷面无表情地阖上房门,插好门闩后,他站在门后停了片刻,才转身往里走。屋里安安静静,炭盆烧得正旺,过了一会儿,屏风后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裴謇从密道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绯色朝服,方才殿上凝着的那点冷意已经散了,只剩几分浅淡的无奈。
瞿旷看见他,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说好只是做戏,介清今日何故对我这么凶?”
裴謇走到他面前,抬手要碰他的脸,被瞿旷偏头躲开。裴謇也不恼,面上浮现出一点笑,开口反问:“我凶?”
“你方才在殿上说我兵部奏报不实,”瞿旷盯着他,越说越委屈,还不自觉撅了下嘴,“还说我要与内阁划清界限。明明是你先嘲讽我大度,结果自己话里全是阴阳怪气。”
“方才是在御前,不那样怎么显得真?”
“原本我说要处置相关人等、压下流言,是你不答应的。”裴謇放轻了声音,“若按我的法子,今日那折子根本递不到御前。”
瞿旷也知道他说得没错。裴謇早前就提过,流言刚起的时候,最快的法子就是查出源头,该罚的罚,该贬的贬,杀鸡儆猴,不出几日就能压下去。
可瞿旷不肯这么做。他觉得那些传话的内侍、闲汉固然可恶,却罪不至此,若为了堵旁人的嘴便把人处置了,传出去反倒坐实了“裴瞿二人仗势欺人”的名声。他宁可自己站在殿上被问几句,也不想让裴謇背上“因私怨而罚人”的话柄。裴謇拗不过他,才演了今日这出戏。
“我就是……不习惯嘛,”瞿旷自知是在无理取闹,垂下眼低声说,“你在殿上那样看着我,跟真的生气一样。”这种样子的裴謇,他只在对方同别人辩驳的时候见识过。
裴謇看着他,眼底那点无奈渐渐化开,他伸手把人拉过来,抚着对方的额发轻声安抚:“是我的错,就算要这么做,也不该这么凶的。”
瞿旷顺势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被人仔细顺好了毛,方才那点委屈劲儿就彻底散了个干净。片刻后,他才闷声道:“……以后别这样了,我实在不习惯。”
裴謇笑着将他亲了又亲,语气熟稔又温柔:“好。”
分明从相遇那刻起,无论这人说什么,他都只能也只愿说好。
流言的事,后来果然被压了下去。皇帝派人查了几日,没查出什么幕后关节,倒查出几个传话的太监和市井闲汉,将他们各打了板子,该撵的撵,该罚的罚。那上折子的官员也被申饬了一顿,说他风闻奏事不当,罚俸半年,朝中再没人敢提这事。
风波过去没多久,两人又睡到了一处。彼时已是深冬,京城频繁落雪,夜里窗外簌簌作响,屋里炭火正暖,被褥松软。瞿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裴謇在灯下翻书。那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混着窗外雪落的声音,竟让人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裴謇的衣角。裴謇察觉到动静,从书页间抬起眼,见他的眼神像被雪洗过一般亮晶晶的,不由得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卷,顺势躺进被窝,把人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冷不冷?”裴謇低声问,指尖顺着瞿旷的脊背缓缓下滑,隔着寝衣也能感受到这具柔韧身躯传来的温热。
瞿旷摇摇头,反倒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浸着浓浓的慵懒与满足:“有你在,怎么会冷。”裴謇低笑一声,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将被角掖得更紧些:“那就睡吧,明早不用早起。”瞿旷含糊应了一声,眼皮伴着熟悉的檀木气息漫上来,渐渐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温暖的包裹中迅速下沉。裴謇的怀抱像是一方隔绝了所有寒意的天地,让他安心得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他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那天早上瞿旷睡得沉。他侧躺着,面朝裴謇这边,一只手压在枕下,另一只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曲着。窗纸透进来灰白色的光,正是雪天里特有的冷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他睡着的时候,平日里那股压人的锋利全然收了起来,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枕着枕头的那一侧脸颊微微鼓起一点,因为屋里暖和,面上还泛着一点薄红。额前碎发睡得起翘了几缕,搭在眉梢,随着呼吸轻轻摇曳着。
裴謇早就醒了。他侧身躺着,盯着瞿旷看了很久。起先只是想看看,后来便有些移不开眼。他想,眼前这个人醒着的时候像一把刀,睡着的时候反倒如同刀入了鞘,安安静静的,甚至带了点乖巧的意味。平日在外头,瞿旷总是绷着,说话、走路,连笑都带着分寸,做事情一丝不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一点孩子气般毫无防备的样子。裴謇看着他翘起来的碎发,看着他搭在被外的手指,看着他睡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眉心微微蹙了蹙又松开。
最后实在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本意只是碰碰唇角,可一碰便舍不得离开。他顺着那点温热又吻了一下,这次重了些,轻轻含住瞿旷的下唇,慢慢磨着。
瞿旷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没聚拢,先感觉到唇上的温度。他怔了一瞬,认出是裴謇,便又放松下来,闭上眼,顺从地张开嘴,方便对方探得更深。手也不自觉抬起来,搭上裴謇的背,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们隔着两层底衣靠在一起,大清早的,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但他们亲得投入,彼此没忍住相互靠近。空气里原本清冷的檀香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暧昧的燥意,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比窗外的雪色更让人目眩神迷。
那点火苗一旦窜起来,就再难收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瞿旷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坐起身。裴謇握住他的手臂,沉声唤他:“献雪。”却还是被他急急忙忙挣开,瞿旷仓促开口:“我去洗把脸。”
瞿旷洗完脸后人已经冷静了许多,等他平复好情绪走回房,就见裴謇仍坐在榻边,对着一处出神,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见状不由得有些躲闪,裴謇见他这副样子,眉峰轻轻压了压。
瞿旷没敢看人,只低着头系衣带,含糊开口:“我去兵部了。”
裴謇“嗯”了一声,没有拦他。可从那天起,瞿旷一连躲了他好几天。早朝碰见,他规规矩矩喊一声“裴大人”,便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裴謇到将军府找他,他不是在校场,就是去了兵部;裴謇让人捎信过来,他的回信又短又干,通篇全是公务。裴謇心里清楚缘由,也没急着找上门堵他。
他只是耐着性子等,等着瞿旷自己把那股别扭劲儿过去。毕竟直面这样的反应也是第一次,瞿旷脸皮薄,又素来端方自持,突然被亲近之人那样对待,慌乱躲闪也是情理之中。裴謇想着,与其步步紧逼让人更想逃,不如退一步,给彼此留点喘息的余地。
谁知这口气还没喘匀,兵部就出了一桩麻烦。有人翻出瞿旷在朔方镇时的旧账,弹劾他私自动用军屯粮,以边市马匹结交商贾,虽无实据,舆论风向却已不对。瞿旷在朝上被问了几句,答得不算差,但终究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回来一路上脸色都沉得厉害。
第二日廷辩,瞿旷本已做好了被再问一轮的准备。可他才站定,便有一名通政司参议出列,替他把那几条弹劾逐一驳回。那人虽然看起来样貌年轻,但说话条理分明,语气从容,最后还笑吟吟补了一句:“若说瞿侯在边市换马也算结交商贾,那兵部每年从边市采买的马匹,是不是都要算成赃物?臣建议,不如把兵部马政一并撤了,大家以后都骑驴上朝,倒也干净。”
殿中有人笑出声来,皇帝也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深究”,这事便就此揭过去了。
瞿旷站在班列里,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并不认得这位参议,只隐约记得此人姓林,名延昭,字子舒,在通政司任职,平日二人并无往来。下朝后,他特意在廊下追上林延昭,郑重道谢。林延昭看了他几息,随后摆手大笑,又伸手勾住他的肩:“谢什么,我们迟早是一家人。”
瞿旷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林延昭也不解释,只拍了拍他肩膀,笑得意味深长:“走了走了,瞿侯有空一起喝酒。”
瞿旷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他勾着走出去好几步。林延昭性子爽朗又圆通,素来喜欢和人称兄道弟,在朝中人缘不错,这一路和瞿旷说说笑笑,不经意间就拉进了两人的距离。瞿旷心里感激,也没太抗拒,只当他是朝中少有的热心人。
两人走到宫门外,林延昭的手还搭在瞿旷肩上,正凑过来说话。瞿旷偏头听着,忽然觉得身侧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抬眼望去,看见裴謇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林延昭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延昭脸上。
裴謇没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那目光既不冷淡也算不上恼怒,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林延昭搭在瞿旷肩上的手忽然就僵住了。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干笑了一声:“表、表哥。”
裴謇“嗯”了一声,语气平淡:“还有事?”
“没事没事。”林延昭飞快地应着,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瞿旷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自求多福”的意味,哈哈笑了两声说:“那什么,我先走了,瞿侯改日再聊。”
说完也不等瞿旷反应,转身便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跟只蝴蝶般转眼就拐过宫墙角不见了。
瞿旷站在原地,看了看林延昭的背影,又看了看裴謇,有些茫然:“他怎么了?”
裴謇收回目光,看着他:“献雪跟他很熟?”
瞿旷摇头:“不熟。方才廷上他替我说话,我只是想追上去道谢。”
裴謇听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是我姨母的儿子。”裴謇说,“我的表弟。”
瞿旷眨了眨眼,回想起刚刚林延昭见到裴謇时的称呼:“……你表弟?”
“嗯。”裴謇看着他,淡声道:“他性子一向如此,你别见怪。”
瞿旷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林延昭那句“我们迟早是一家人”,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偏过头,含糊地“哦”了一声。裴謇看了他两眼,也不再多说,只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裴謇走在前面,瞿旷低头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还都是那句“一家人”。
一路无话,直到两人拐进一条僻静巷子,裴謇才停下脚步。瞿旷也跟着停住,心里还在想林延昭的事,冷不防就听见裴謇开口:“解释一下吧,献雪。”
瞿旷抬头,看起来还有些茫然:“解释什么?”
“解释这几日。”裴謇转回身注视着他,“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瞿旷心里一紧,别开眼,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我没有。”
“早朝上你叫我的时候像在叫一个不认识的人。”裴謇声音不高,但是带了些明显的压迫性:“今天若不是林延昭,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瞿旷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巷口正好有人来往,他便抬手拽了一下裴謇的衣袖,低声道:“介清……这里人来人往的,我们回去说。”
“不回去,就在这。”
“裴介清!”
“撒娇也没用。”裴謇视线凝着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这么怕,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把你拉出去,让那些人看看我怎么亲你。”
瞿旷瞪大眼,显然是被这些话能从他口中说出这件事给惊呆了:“……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总之我做得出来。”
瞿旷闻言深吸了口气,刚瘪起嘴,裴謇便低头亲了他一下,又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还不说?”
瞿旷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耳根上的红意早已连到脖颈。他别开眼,盯着巷子的墙根,半天才闷出一句:“我觉得我很坏。”
裴謇松了手。瞿旷立刻转过身面朝墙壁,不肯转回来:“我、我不敢见人了。”
“做出这种事……我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他这般贬低自己,裴謇不会高兴,也绝不容许他这么想。裴謇伸手把他转过来,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那天早上,有反应的又不只是你一个人,献雪。我们彼此相爱,这很正常。”
瞿旷抿着嘴,不看他。半晌,才迟疑道:“……是吗?介清不生气吗?”
“是。”裴謇看着他,语气笃定,“你若是因为这事躲我,那我才真的要生气。”
瞿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我不是觉得那样不对。我是怕——怕那样会显得太不尊重。那天早上醒过来,我先是高兴,然后就有些怕。我怕你不高兴,又觉得自己太不知轻重,只一味地想和你亲近,没有控制好自己。”
他说得断断续续,裴謇却听懂了。分明是在冬月里,心却软得像被春水浸过。他伸手把瞿旷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颊侧停住了。
“献雪,”裴謇轻声道,“你在我面前,从来不需要有所顾忌。我说过,我想见到你的每一面。无论怎样,我都只觉得你好、可爱。你有反应,是因为你年轻,这没什么可羞的,我也不会不高兴。你不是不知轻重,你只是喜欢我而已,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瞿旷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他不想露怯,偏过头吸了吸鼻子,嘴硬地开始转移话题:“那你以后别对林延昭那么凶,他帮了我,你一来就把人吓走了。”
裴謇忍俊不禁,目光变得更加温和:“我没凶他,只是不喜欢别人靠你那么近。”
“他都说我们是一家人了。”
“他倒是会说话。”裴謇低头,在瞿旷唇上轻碰了一下,“回家吧,外面冷。”
瞿旷“嗯”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他身后。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两人肩头。裴謇伸手替他拂去鬓边的落雪,瞿旷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两人并肩走在落雪的巷子里,谁也没再提方才的事。
走到将军府门口时,瞿旷忽然低声唤住他:“介清。”
“嗯?”
“其实……你那天早上亲我的时候,我、我挺喜欢的。”
裴謇脚步微顿,当即偏过头去看他。瞿旷已经快步推门进去了,耳尖红得发烫。裴謇站在门外,看着他飞快走远的背影,低头笑了笑,才跟着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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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