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熟半熟 第30章 醉翁之意

第三十章

郑观颐记得蒋奇伟以前酒量很好。

高中毕业那会儿，两人一块在小区后巷的东北菜馆吃散伙饭，他喝了两扎啤酒才微微见醉，当时还吹牛说打小就陪他爸喝酒。

可今天才喝了一瓶，他就摆摆手说不行了。说这些年被老婆管得严，酒量早退化得没边了。郑观颐没管他，自己喝。蒋奇伟边吐槽着日常，边劝她少喝点。

小城生活大差不差，说来说去就那么点事。后面蒋奇伟又抱怨了一会儿郑观颐没良心，回西城都不找他。最后抱怨到了工作上：“你还不如游韧呢，人家有活儿还想着我。”

游韧之前跟郑观颐要了蒋奇伟的联系方式，说有一些文旅的周边想给蒋奇伟做。

“你们合作得怎么样了？”郑观颐问他。

“挺好的。游同学仗义，基本把图纸什么的都做好了，我就负责制作一下。”

“哦。”郑观颐其实想问这两人平时还有没有聊点别的，但贸然打听又显得太刻意，她没问出口。

提到游韧给他活儿这事，蒋奇伟挺意外的，开始絮叨高中时和游韧的一些交集，郑观颐心不在焉地听着。

蒋奇伟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终于想起了一件事。但这事儿不太好开口，他支吾了片刻，才硬着头皮说：“上次我跟游韧打电话……咳，就那什么，我嘴快，把你妈再婚那事给——”

郑观颐抬头看他。

他立刻举起手发誓：“我真不是故意说的！就是他忽然提到你爸去世的事，我一顺嘴就——”他自小就是个大嘴巴，心里藏不住话，人家只要稍微试探一下，他就顺着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郑观颐知道他的脾气，表情僵了几秒，语气平静地问：“什么时候说的这事？”

蒋奇伟回忆了几秒：“好像是你去福建那几天？”他挠挠头，“我也记不大清了，大概就是你回北京前后。”

郑观颐一顿。

所以，是游韧去福建找她之前？

飞快回忆了一下当时见面的场景。她记得当时游韧就一句我“不巧，我来找你”。他不会是听到她爸爸死了，妈妈再婚是一件很可怜的事，然后想去安慰她吧。

时间没过去太久，但当时她的关注点都在他可能喜欢她这件事上，没注意别的。不过谁家没点糟心事，又不是她偷摸拐骗，被他知道了好像也没什么。

蒋奇伟被老婆管得久了，很会看人脸色，一瞧就知道郑观颐不想聊这个。他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俩怎么会凑到一起工作呢？”

郑观颐定了定神，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什么所谓地回答：“就那么碰着了呗。”

“西城有这么小吗？”蒋奇伟觉得不可思议。

“挺小的。”郑观颐含糊着回答，没把这个话题展开。

蒋奇伟是个心大的，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所以这玩意儿还是得看缘分。”

说完，他大概觉得这话用在郑观颐和游韧身上不太合适，赶紧找补：“不对。你俩能有啥缘分，他高中估计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吧。”

郑观颐很想把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测，游韧可能从高中起就喜欢她的事告诉蒋奇伟。可蒋奇伟肯定觉得她疯了。其实不用别人觉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游韧高中可是全校女生的焦点，而她呢？留着刺猬一样的短发，不是翘课就是捣乱。

不过偶尔，他们俩的名字也会被连在一起念——在周一升旗仪式上。

游韧在前面因为成绩和表现被全校表扬，而她跟在后面，因为踢足球砸坏了教室玻璃，或者往同学桌肚里塞假老鼠吓哭女生而被公开处刑，前后脚却天差地别。

就这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现在好像有点不清不楚。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游韧没再回消息，莫不是生气了？

她重新点开刚发的那两条消息看了一眼。

别说游韧了，脾气再好的人看了估计都得气死。她有些懊恼地想了几秒，转念又觉得这样也好，干脆借此机会退回到纯粹的甲乙双方关系，也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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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虽然十几年没见，却没什么生疏感。从前怎么相处，现在还怎么相处。一顿饭吃得毫无顾忌，刚过十点，蒋奇伟看了眼时间，就张罗着准备回去了。

他扫了辆共享单车，和郑观颐不顺路，两人便在饭店门口分开。

蒋奇伟往前骑了几步，又忽然捏住刹车折回来。他单脚撑地，盯着郑观颐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做完这个项目，是不是还是要离开西城啊？”

那眼神里带着点不舍，还有些别的什么。

郑观颐笑着抬起手，轻飘飘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你就不能来北京找我玩啊。”

男人怎么都这么会装。下午下船时，她胳膊肘往游韧肚子上顶了一下，他装模作样地喊疼。这会儿，她明明没使劲，蒋奇伟的眼眶却直接被这一拳逼红了。

他攥着车把的五指紧了紧，生生忍住了想拥抱的冲动，可话在嘴里绕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其实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跟你妈——”

说了一半，他停住，小心翼翼地观察郑观颐的表情。见她没有发火的迹象，他才试探着继续：“我妈说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还有你那个弟弟——”

郑观颐脸色微变，蒋奇伟赶紧改口：“就那个混小子！学习差，还爱打架，都进好几次派出所了，你瞧着吧，说不定哪天他就真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这些事郑观颐都知道。李庆红跟程旭哭诉过，程旭又转述给了她。

见郑观颐不接话，蒋奇伟也不敢再往下说了，扯了几句别的才蹬车走了。

郑观颐看着他的背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李庆红那个小儿子今年该读初一了。小学三年级起就没消停过，惹是生非。起初郑观颐总怕李庆红跟程旭开口要钱，后来程旭说，李庆红又把那些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郑观颐讨厌李庆红。但有时候，她也觉得李庆红可怜——可怜她一辈子都被困死在西城。

所以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不会成为第二个李庆红。

旁边有两个男人在等车，点着烟。郑观颐走过去，开口要了一根。大哥面相挺凶，但人倒是爽快，起初还劝她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抽什么烟，见她坚持，也就递了一根。

手放到嘴里，郑观颐又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她第一次抽烟是高二下学期，当时李庆红产后抑郁，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去楼道抽烟。郑观颐觉得她抽烟时的表情很有意思，就偷出来一根，呛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碰。

可后来，没染上，但也戒不掉了。

这会儿烟刚叼在嘴边，还没点上，手机就在兜里震动起来。

是游韧打来的。

郑观颐手指僵了几秒，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划开接听。

可她听到的，却不是游韧的声音。

“喂？是郑总监吗？”

是希瑞。

她应道：“是我。”

“太好了，救命啊郑总监！”

希瑞声音火急火燎，郑观颐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心一紧：“游韧怎么了？”

***

挂了电话，希瑞歪头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游韧，推了推他的胳膊：“哎，醒醒，到家了。”

游韧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一条缝，朝窗外看了眼。希瑞立刻在旁边絮叨：“知道你想趁酒劲儿追老婆，不是你外公家，赶紧下车。”

他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走到副驾拉开门一看，人还瘫在座位上，手指松松垮垮地搭在安全带上，完全使不出力气。

希瑞叹了口气，一边俯身帮他解安全带，一边嘀咕：“你醉成这样还能耍手段吗？”心道我还不了解你，马爱金刚说了句“半醉半醒最浪漫”，你转头就把那杯酒干了。

游韧是标准的一杯倒，今晚硬生生喝了三杯。刚被从车上拽下来，他就推开希瑞，踉跄到旁边的垃圾桶吐了起来。希瑞也不急着过去扶，先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

保存好照片，他才过去扶人。

这片小区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希瑞好不容易把人弄到沙发上，游韧还泛着恶心，希瑞赶紧拦住他：“你省着点吐。现在吐完了，等下郑总监来了，你拿什么卖惨？”

游韧是醉了，但“郑观颐”三个字还是管用的，他又慢慢靠回了沙发上。

希瑞本想直接走，但最后还是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桌上才离开。

游韧全程都闭着眼，他第一次喝醉，这感觉并不好，却还不算完全不清醒。等门外响起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他将手背搭在额头上，闭着眼靠了一会儿，才强撑着站起来，往玄关走。

他不确定自己醉透了是什么样，得测试一下还剩下多少力气。

***

小区安保很严，但郑观颐报了门牌号，保安直接放行了，说她的名字之前登记过。郑观颐有些意外，她并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小区有朋友。

没多想，她按着地址上了楼。直到电梯门关上，她依旧是犹豫的——她和游韧现在的关系，大半夜跑来照顾喝醉的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起初是拒绝的。可希瑞说游韧吐得惨不忍睹，还没人管他。郑观颐觉得希瑞的话里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最终还是来了。算了，就当是那两条伤人短信的赔礼。

电梯很快到了。一梯一户，不用怕找错门，而门压根儿没关。

她还是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前两下没动静，第三下，她正准备直接进去，门忽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股半熟微苦的青葫芦味道，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和一丝淡淡的烟味，迎面扑了出来，将她整个人罩住。耳边散落的发丝被这股气息拂动，轻轻扫过脸颊。

游韧站在门后。

他看起来醉得不轻，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散在额前，眼底带着浓浓的倦意和迷离，眼睛微眯着，像是连聚焦都费劲。

黑衬衫的扣子胡乱解开了三四颗，领口大敞，随着他微微喘息的动作，那截凌厉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直接撞进郑观颐的视线里。

他一只手肘勉强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去抓门把手。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手不仅没抓稳门把，反而推得那扇厚重的门顺着力道向外大敞。

紧跟着，他撑在门框上的手肘也卸了力，膝盖一软，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地朝着郑观颐的方向倒了过来。

大门哐当撞在旁边墙上，郑观颐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接他。

游韧整个人的重量毫无保留地砸了过来，沉得远超她的预想。她被撞得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猛地抵上走廊冰冷的墙壁，急忙反手死死扣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稳住两个人没一起摔在地上。

“游韧——”

“你喝酒了。”游韧的脸微微偏了偏，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郑观颐的耳垂上。他像只寻着味儿的动物，鼻尖蹭过她的颈侧，轻轻嗅了嗅，“还抽烟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醉酒后的含混，并不怎么清晰。可在这个距离，每一个字都顺着耳骨震到了郑观颐心里。

她不知道是被这气息烫的，还是被他的话惊的，一阵战栗顺着后背蔓延开，扣在门框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她没先回答他的问题，另一只手抵在他身前，只是他胸膛滚烫让她不觉停了几秒才试着把他往外推。可动作才刚起了一点，就听他闷闷地开了口：“郑观颐，我、好难受。”

郑观颐以为他是喝多了胃里难受，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想吐，就听见他接着往下说。

“郑观颐。”他的脸贴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擦过她的侧脸，“你那样跟我说话，我难受。”

“……”郑观颐整个人僵在那里。

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也停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他微皱的衬衣攥出了深深的褶皱。脖颈处一片潮湿，全是游韧呼出来的热气，烫得她心慌。

“游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哑。

“嗯。”他应声。

“……你是不是根本没喝醉？”

她觉得他在装，借着醉酒说些清醒时不好说的话。

清醒的爱意郑观颐可以全盘收着，然后理智地反挡回去。可不清醒的，她居然在想——如果可以，在清醒的时候不清醒，何尝不是一种清醒。

游韧原本无力垂落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撑着门框支起身。

郑观颐闭了闭眼，手按在他后背，打断了他试图站起来的动作。

游韧僵了一下，没再动。

他就这样靠着她，嘴唇离开她的耳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衣领里，贪婪地吸了两口气。

他整个人的重量还压在她身上，可郑观颐却明显感觉到，那股重量在一点点变轻。她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在本着一点点被抽离出去。

她按在他胸膛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触到了他滚烫的皮肤。

游韧忽然不动了，像是察觉到她指尖的流连。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再次偏过来。

这一次，他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贴在了郑观颐的脖颈上。

触碰的那一瞬，郑观颐后背一阵发麻。紧跟着，她听见他哑着嗓子，低声征求她的意见：“可以抱吗？”

郑观颐有那么一秒被他打败了，刚装得那么惨直接倒下来的时候怎么不问？

故意回他：“不许。”

游韧的嘴唇贴在她的脖颈上，她能感觉到他笑了一下。他没听她的，先是一只手臂环住她，似乎觉得不够，另一只手臂也跟着缠了上来。

郑观颐本来以为他是装的，可感受到他的拥抱，又确信他是真醉了。因为拥抱软绵绵，明明想用力把她揉进身体里，双臂却完全使不上劲的无力感，逗得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在她的笑声里抱了一会儿，闷声叫她：“郑观颐。”

“嗯。”

他停了停，像个小孩似的说：“原来喝醉的感觉这么好，像在做梦。”

“嗯？”

“原来，只有活在梦里，才可以抱你。”

他无力的双臂再次收紧，却还是软绵绵的，像只终于找到了窝、却又怕把窝压坏的困兽。

郑观颐被这个毫无力气、却又密不透风的拥抱裹着。

从前，她只觉得游韧可能喜欢她，可那都停留在成年人的推拉和试探里。

可此刻，即便他什么都不认，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却骗不了人。

而她，也喜欢他。

郑观颐的不动在她自己看来是默许。默许可以这样抱着，甚至更进一步。可游韧明显没接受到，反而不敢再动了。

他闭着眼，脸埋在她颈窝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借着酒劲在放纵。这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不敢用力。他怕一用力，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拥抱就会碎掉。

原来哪怕在梦里，他也连抱紧她都不敢。

他沉浸在这种患得患失的无力感里，直到——

他后背忽然覆上了一个小小却温热的手掌，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游韧呼吸微顿。

“游韧。”

“嗯。”他闷闷地应着。

“今晚就当我们在做梦，好不好？”

游韧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底的酒意和迷离还没褪干净，却固执地聚焦在她脸上。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底倒映着的自己。

她眼里的他，不是平时那个无懈可击的自己，而是在她面前，毫无防备、近乎软弱的游韧。

“……为什么？”他哑着声音问。

郑观颐没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在这一寸的距离里彻底交融，温热地纠缠在一起。游韧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扣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

太心急了。刚才怎么就不能忍住，装得像样一点。

他其实没想借着酒劲做什么，只是那两条消息刺得他太疼。他想问，又怕她不说，于是想用这种装可怜的方式，讨一个道歉，或者从她嘴里逼出两句实话。

可门打开，她站在面前的那一刻，他觉得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了，久到隔了十四年。他连从玄关走到客厅的这几步距离，都等不及。

可此刻呢？

他忽然不敢看郑观颐的眼睛。他怕下一秒，她开口说的是“你想干什么”；怕她嫌他步步紧逼；怕此刻这个软绵绵的、充满依赖的拥抱，成了他们最后的告别。

可郑观颐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丝毫怒意。

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下移，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抿的嘴唇上。

游韧的心跳几乎停了，不由自主地再次抿了一下唇。

然后，他看见她微微张开了嘴。

“因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轻轻地落在他唇边。

“梦里，我可以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她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温软的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游韧呼吸猛地一窒，眼底的醉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面前这张痴想了十四年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哪怕这是梦，哪怕这是他酒精上头产生的幻觉，那又怎样？

就算是梦，他也认了。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将人压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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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醉翁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