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的夜总是来得晚,虽时至傍晚,但天依旧亮堂。马车迎着尚有些晃眼的夕阳,朝着裴军大营驶去,军营在郊外,马车一颠一颠的,与言夕岚忐忑的心,倒是产生共振。
言夕岚正眼神不聚焦地看着路边的一帧帧闪过的风景发呆,秦醋的声音便传入了耳畔:“公子,我们到了。”
心中一紧,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言夕岚抱紧怀里的糕点盒子跳下马车,缓慢地朝着营门走去,由于内心过于紧张,还差点摔了一跤,好在秦醋跟在他身后及时扶了他一把。
向营门守卒说明来意后,主仆二人便等在大门前,不知道为什么,言夕岚总觉得守卒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怪怪的,他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没过一会儿,士卒来迎他们。言夕岚抱着盒子跟在士卒后面,来到将军营帐,秦醋和士卒都等在帐外,只让他一个人进去。
营帐内,裴江寂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本册子翻看,表情如往常一般冷静,看不出情绪。
言夕岚不知道裴江寂是什么意思,原地踌躇了几步,才走上前去,他将盒子放在裴江寂面前,扯出一个微笑,紧张得胡言乱语:“好久不见啊,哈哈……小裴将军。”
明明昨日才见,裴江寂冷笑一声,朝他颔首。
言夕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搓了搓手,在桌案另一侧坐下,而后眼睛一动不动看着裴江寂,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分析他此刻的心情。
裴江寂目不斜视地继续看册子,但余光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有何事?”
看他这表情,好像一直是这表情。那就听他这声音,这么冷漠无情,绝对是生气了。言夕岚盯着裴江寂这么想着,眼睛不自觉眯了眯,嘴唇紧抿。
没听见回应,小裴将军探身靠近,在言夕岚发愣的眼前停下,双眼如炬,似一只凶兽,盯着言夕岚的眼睛。
言夕岚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发呆的神色转而变得错愕,双眼圆睁,嘴巴微张着,本能驱使他向后靠了些:“干嘛?”
裴江寂也向后靠回自己的位置里,用食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桌案,声音也配合着敲击缓缓传入言夕岚的耳朵:“我问你,有、何、事?”
言夕岚将桌上的盒子朝他推了推,“主要是想感谢你昨夜送我回家。”打开一盒糕点,无意识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犹犹豫豫道:“还有,就是,顺便,跟你,道个歉。”
见他把送来赔罪的糕点自己吃了,裴江寂直接气笑了,明知故问道:“道歉?道什么歉?”
“就吐了你一身……”言夕岚把手上的桂花糕捏下来一小块,把它捏得扁扁的:“然后还……抱了你。”
“原来言公子都记得啊?”裴江寂抱着双手,半眯着眼睛盯着言夕岚已经有些泛红的脸。
“对!对不起。”言夕岚微低着头道歉,双眼紧闭,又忍不住掀起一只眼睛偷看。
见裴江寂正冷着脸看着自己,心里又不合时宜地感叹:“啊,儿子连冷脸都这么好看。”
裴江寂盯着言夕岚看,听着人结结巴巴说话,觉得永宁王好装,好会装柔弱,还想继续听,便又问道:“就这样?可还有其他事?”
还没等言夕岚开口,墨竹便焦急入帐,匆匆上报说是城南十里外永丰林有山匪劫道,并且还劫了部分军饷。
裴江寂立刻起身,安排人马准备出门剿匪。“你跟着我作甚?”裴江寂骑上马后,才发现言夕岚跟在自己身后。
“我还有话没说完。”言夕岚仰着头,夕阳的光已经变成了暖橘色,全部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颗橘子。
裴江寂朝他看了一眼:“那等我回来再说。”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一个骑马疾驰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醋儿,小裴将军肯定是很生气。”言夕岚望着那道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秦醋安慰道:“没事公子,大不了……咱们多道歉几次,将军总会消气的,等他消气了,再请他帮忙澄清谣言就好了。”
“行。”言夕岚下定决心,要真诚道歉,直到裴江寂原谅他为止。
接下来一连数日,主仆二人每日都带着赔礼往军营跑,但赔礼送去了,人却一次都没见到,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将军还未归营”。
由于整日往军营跑,传言愈演愈烈,谣言传得言夕岚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那些话本作者也更来劲了,一连又写了好几本不同剧情的裴江寂言夕岚的同人新话本。
见不到裴江寂,加之流言越穿越多,言夕岚更焦虑,有时候做梦都梦见宁若风从江州跑来,大喊着取他狗命。于是,他往军营跑得更勤了,仿佛裴江寂是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他,自己的脑袋便保住了。
每天都往军营跑,偏偏在裴江寂回来的这天,言夕岚没空了。
牙行的伙计一大早就上门了,说是有意向客户要来看客栈,结果接连来了几天,客栈都没人,好不容易让伙计堵到言夕岚,说什么也不肯改期,便只能在客栈等着客人上门看房。
他靠坐在客栈柜台里,双脚架起搭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剥开一颗橘子,一边叹着气,一边狠狠咬了一瓣橘子。
“太阳都快落山了,怎么还没来啊?等的时间,都够来回一趟军营了。”
靠着柜台剥橘子的秦醋摇了摇头:“不知道啊,不过天黑前肯定来的吧。”
说曹操,曹操到,主仆二人正聊着,牙行伙计便带了个人上门。客人是个清俊书生模样的男子,看起来不像个开客栈的,但本着不以貌取人的态度,言夕岚还是露出标准的客服般的亲切微笑,迎上前带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把客栈逛了个遍,大到餐桌柜台,小到墙角狗洞,无微不至,面面俱到。
不过这个客户有些奇怪,全程只是沉默地跟着言夕岚四处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好,也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为了卖出客栈,这一通卖力介绍,给言夕岚整得口干舌燥,他接过秦醋端来的一杯茶,正喝着,却听见沉默许久的客户终于开了口:“哎呀妈,大兄弟,这地可太好了,就他啦!”
言夕岚看着那张清秀的面孔冒出一口东北腔,一口茶差点没吐出来,好家伙,还是个东北小伙。他努力咽下口中的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那家伙,可太好啦!大兄弟!”言夕岚以前的室友有个东北人,整个宿舍有段时间,都被带成了东北口音,所以对上一两句话还是没问题。
客人有些惊喜,也回应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激动地拍了拍言夕岚的肩膀:“哎呀!你咋会说我们家乡话呢?不错啊兄弟,那就这么地了,我就买就这了,不找其他的了。”
言夕岚眼睛亮了亮,给他递了个橘子,笑道:“那敢情好啊,哥爽快人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就把契约签了呗?”
大兄弟也是个急性子,也不考虑了,也不需要跟家里商量,直接就拍板:“明天就方便!就明天。”
言夕岚本想着大兄弟过几天来,他明天还能去趟军营,没想到哥们这么急,只能先答应下来:“行!就明天,我等你啊兄弟。”
就在言夕岚接待客户时,裴江寂已经带着军队回了营,这次他们到得及时,军饷抢回来了,还顺着踪迹查到了他们的大本营——黑虎寨。一举攻入大本营,抓捕了黑虎寨大当家,匪寨总共两个头目,还有个二当家因为外出逃过一劫。
把人都送到狱中后,裴江寂才带着满身疲惫回了营帐。刚进门,小裴将军有些怔愣,他的帐内堆满了礼盒,高高的堆成了小山。
“这什么情况?”他退出门外,找了个寻营的士卒询问,士卒告知这些都是言夕岚的赔礼。
他又重新回到帐内,拿起一个小一些的盒子打开,发现里头是一个泥塑的小猫头,猫头下面还放了张纸条,上面是言夕岚丑丑的字,就写着“對不起”三个字。
裴江寂戳了戳小猫头,放到一边,又把其他盒子都打开了,除了几盒糕点外,其他盒子里,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手作的小猫头风筝,委屈表情配着“對不起”三个字;一束干花,里头有张纸条,上面画了只小猫在作揖,旁边配着“對不起”三个字;还有手缝娃娃,虽然丑丑的,但能看出是条鱼,掰开肚子还有张纸条。
诸如此类的赔礼,拆开后竟然把裴江寂的床,都铺满了,道歉纸条也收了一小叠。
看着满床的小玩意儿,裴江寂无奈地笑了笑。
墨竹来营帐回禀工作,说话时,眼睛总是忍不住向床上瞟,将军看见他的小动作,看记录册的眼神抬了抬:“有事?”
墨竹挠了挠头,踌躇地开口:“没,没什么,就是在想,这永宁王究竟是何意?要拉拢将军,就靠这些小孩的把戏吗?”
裴江寂抿着唇摇了摇头,轻哼出声:“看不透。”
他的眼神又不自觉落在那些小礼物上。不知为何,小裴将军有种直觉,总觉得,这些事,不像是永宁王会做的,但纸条上的字,又确实出自言夕岚之手,就像墨竹说的,永宁王若要拉拢自己,大可谈条件,或是其他更旁敲侧击的方式,何必弯弯绕绕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裴江寂拿起暗探送来的行踪日志,问道:“这人日日都来,怎么偏偏今日不来了?”
这天的记录册还没送来,墨竹也不清楚:“暗探还未回营,暂时不清楚。或许明日言公子会来吧。”
“或许吧。”裴江寂确实也想看看,永宁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