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寂仰着头看天,状似不经意地问。
听到这个问题,言夕岚惊得内心颤了一颤,他坐起身,转头看了眼裴江寂,见他似乎不像怀疑自己身份的样子,又将眼神偏开,有些心虚地扯了一根草,才开口:“我是言夕岚啊?你失忆啦?”
裴江寂摘了一根草衔在嘴里,看向他,“你来梵属州,是做什么的?”
言夕岚捏着草,一不小心,将它掐成了两段,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可能直接说自己是为了逃避谋逆的宿命吧?
于是他紧急头脑风暴了一会,打算编个故事。
“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言夕岚突然开口。
裴江寂眼神里有些讶然,他以为言夕岚终于要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了,可听到接下来的话,他又有些鬼火冒。
言夕岚绞尽脑汁,编了个自己爱上一个穷小子,被家里发现,由于家人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男人,本来是和穷小子私奔,两人逃到梵属州,结果穷小子移情别恋跟人跑了的故事,最终以言夕岚心灰意冷,又无法回家,只能留在梵属州作为结尾。
小裴将军听了他的故事,嘴角颤了颤,衔着的草也掉在了地上,有些不可思议,心道,这永宁王不仅会演戏,连编故事都是一把好手。
不对,他喜欢男人?
裴江寂似乎抓住了关键,“你喜欢的,是个男人?”虽然并不相信他的故事,但对于这个信息,他还是想探听个真伪。
“对啊。”言夕岚的神色自如,这对于他来说,并非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自从大学有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后,他便发现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也对身边的朋友都坦诚了自己的性向。
裴江寂有些错愕地别开眼,他需要平复一下心绪,他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对的,没想到,永宁王不仅想得到他的支持,还想得到他的人。
发现小裴将军有些不对劲,言夕岚才想到,这本书里的社会对性向的包容程度还没那么高,他摸了摸鼻子,问裴江寂:“将军是接受不了吗?”
下饵了。听言夕岚这么问,裴江寂脑子里闪过这么一句话。他只能顺势而为,揭竿而起了:“没有,我能接受。”
小裴将军觉得自己的这句话无异于是咬钩行为,只等着言夕岚拉钩了。
没想到言夕岚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小裴将军还挺包容。”就又躺回了草坡上,没再说什么。
想不到永宁王竟是高手,高手过招,都不会那么直截了当吗?偏偏裴江寂要直接点,于是小裴将军直接地开了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裴将军的意思是,想知道言夕岚听说自己能接受喜欢男人后,会不会对自己下手。可言夕岚却以为裴江寂在问他之后留在梵属州的打算,他眼神虚焦地望着天空,有些茫然地回答:“还没想好。”
那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呢?有任务在身的当事人小裴将军有些着急,感觉胸口堵着一口气,憋着难以发出,但又不能直接吐露出来。难受的他只能叹了口气,而后也枕着胳膊躺下,闭上了眼睛。
春夜的风已经暖了许多,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钻入鼻息,还有一丝清淡的兰花香气,言夕岚身上的那种。伴着花香而来的,是言夕岚的声音,确切来说,是他的歌声。
彗星坠向深海,
风筝落入长夜,
在时间发现之前闭眼,
偷一颗吻安眠。
指尖呓语柔软,
目光轻抚疲倦,
寓言也沉溺在最后的夜晚,
就让心跳代替回答。
……
裴江寂睁开眼,转头看向言夕岚,他的侧脸正沐浴在月光里,被覆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淡粉色的嘴巴微微地开合,许是月光很温柔,衬得他喃喃的歌声也很温柔,虽然听不太懂词的意思,但小裴将军此刻,有一种忘却永宁王身份的冲动,只想单纯地,在月光里,在星空下,一直听他唱温柔的不知名小曲。
又一阵风拂过,言夕岚也转过头,对上裴江寂的视线,露出一个微笑。言夕岚长长的发丝被风吹落在裴江寂的脸侧,他感觉自己的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他慌乱地别开头,直视着天空,想着说些什么,打破当前让他莫名心里有些烦躁的氛围。
“这是什么曲子?不曾听过。”
言夕岚看着漫天的繁星,微微牵起嘴角,轻声说道:“这首歌叫《尘星》,是我……”说完,又顿了一下,“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偶然听到的,我觉得,很适合在星空下听它。”
听到这首歌的那天,是言夕岚的18岁生日。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夜,寒风呼呼刮,大街上也没什么人来吃夜宵了,于是大排档便在11点收工,他得以提早下班,半夜的大街,除了24小时便利店,没有其他店铺还开着。言夕岚走进店里,挑选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小蛋糕,坐在便利店的小桌子上,面对着反光的玻璃,给自己庆祝生日,便利店员小声地播放着音乐提神,当时间跳转到零点,歌曲正好切换到《尘星》这首歌,他就在这首温柔的旋律里,过完了自己的18岁生日。
那时候的言夕岚,觉得自己就像一颗渺小的尘星,但他相信,自己总会有闪烁的时刻,可当裴江寂问起,他打算怎么办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了。
不知道怎么回去自己的世界,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怎么生存下去,他有些想哭,然后他就真的流出了眼泪。
裴江寂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太对,转过头想看看他的表情,却见他的手臂枕在眼睛上,好像是在哭,但是不确定。
“你怎么了?”裴江寂侧枕着头,轻声问道。
言夕岚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手依旧遮着眼睛,声音带了点哭腔,“没什么,想到了我的18岁生辰。”
“生辰?”裴江寂似自言自语地喃喃。
“嗯。”想到之前裴江寂不过生辰的话,言夕岚抹了一把眼泪,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之前说自己不过生辰,是为什么啊?”
见裴江寂只是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似乎不打算回答的样子。言夕岚正准备转开眼,却听他低沉的声音有一丝哽咽道:“因为,我的生辰,是我母亲的忌日。”
言夕岚的眼里泛起一丝酸楚,语气里有些心疼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深吸了口气,又低声道:“可是,过生辰是很重要的。你家里其他人,也不帮你过生辰吗?”
裴江寂摇了摇头,揉了一下鼻子,状似无所谓道:“我父亲会在那天祭奠我的母亲,所以家里不允许纪念我的生辰。我自己……也不想过,毕竟,我母亲是为了生我才去世。”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少年心事,在面对今夜的言夕岚时,他有一种想要全部说出来的冲动。
“或许对于我父亲来说,没有我的出生,会更开心吧。”裴江寂牵起左侧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言夕岚觉得自己要难过死了,不止是因为裴江寂的话,这份难过的情绪里,还包含了愧疚,因为裴江寂的母亲去世,是他为了剧情,为了宁若风能拉拢裴家而设置的一条线。
他从没想过,这个他在小说里不曾花费太多心思的配角,会以一个鲜活的,为他挡刀,为他受伤的活生生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而只是为了铺垫剧情的短短几句话,就终结了裴江寂本应得到的幸福快乐,导致他从小到大活在难过,自责的情绪里,甚至没有人,包括他自己,对他的降生感到喜悦。
言夕岚感觉自己的心在被千万根银针扎,戳出来无数细密的血孔,怎么都堵不住。
他好像哭出了声,但不知道是不是风声太大,他听不见,这一夜怎么过去的,他不知道。只是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躺在营帐床上,秦醋在旁边收拾行李。
“我怎么在这?”明明昨夜没喝醉,此时却头疼得厉害,言夕岚坐起身,手揉着脑袋。
秦醋转过身,看向言夕岚:“公子,你醒啦?昨夜小裴将军把你送回来的。”
“昨夜……”言夕岚记得自己哭着哭着好像睡着了,睡着前,裴江寂似乎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楚。
算了,不想了,昨晚太失态了,现在想起来言夕岚还有些脚趾抠地,他洗漱收拾了一番,便去到将军营帐跟裴江寂告别。
营帐内,裴江寂正在和墨竹聊着什么,言夕岚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小裴将军在吗?”
裴江寂指了指桌案上的卷轴,颔首示意墨竹,墨竹将卷轴收好后,走到营帐打开门,“言公子,进来吧,将军在里头。”
言夕岚进入帐内,看了眼裴江寂,担心他因为昨天夜聊自己失态而不高兴,但看他的模样,似乎并没有生气。“小裴将军,昨夜谢谢你送我回来。”言夕岚作了一揖,表达感谢。
裴江寂起身,扯了扯坐得有些皱的衣摆:“没事,不重。”随后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些笑意。
言夕岚怔愣了一下,耳朵尖有些微红,但见他没提及自己哭的事,又稍稍松了口气。
“你的伤已经好了,我们也得走了,我来跟你说一声。”
“现在就走?”裴江寂走到他身边,一双黑眸凝视着他。
言夕岚点了点头:“嗯,行李都收拾好了。”
“还是回客栈吗?”裴江寂问。
“客栈已经卖出去了,我和醋儿打算先租个房子,把客栈的东西再搬过去。”
裴江寂顿了顿,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如果暂时没找到地方,可以住我那。”
言夕岚有些惊讶:“军营吗?”
将军摇了摇头,道:“是裴家在梵属的宅院,过去,我父母和祖父,都住在那,后来……”他顿了顿,才继续:“祖父和父亲都回了江州,我也常住在军营,那儿便空置了。”裴江寂说完,墨竹轻咳一声,似在提醒什么。
小裴将军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说倒像是在上赶着加入永宁王阵营。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永宁王一直不主动,自己主动点,也没什么吧。这么想着,裴江寂又心安理得地睨了墨竹一眼。
言夕岚手握成拳,朝他感激地笑道:“谢谢将军好意,如果我实在找不到房子的话,一定会考虑将军的提议的。”
言夕岚和秦醋走后,墨竹有些好奇地开口:“将军,确定要让他们住进裴宅吗?”
裴江寂揉了揉眉心:“皇上让我试探他,可这试探的方式,不全由我做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