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逢雪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言不由衷

“我差点就中了你的计，差一点……差一点就让残灯师太死不瞑目！”

江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消瘦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才甩开了薛书肃的手，他转向了人群中的静恒，问道：“静恒师太，你告诉大家，残灯师太圆寂之后，薛书肃有没有偷偷去看你师父的遗体？”

“我……我……”

忽然被点名，静恒吓得浑身一抖，呆呆看着台上那两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只得在全场目光的逼视下，不知所措地轻轻点了一点头。

江檐道：“是了，在此之前，你就多次请残灯师太去见柳月白，你早打定了这样杀人灭口挑拨的主意！事成以后，你又偷偷去动残灯师太的遗体，若真有人对她们师徒死因有异，玉庄主再请你来验，正是入了你圈套，谁知道你在她老人家身上又做了什么手脚？还不知你又要如何颠倒黑白！”

“薛书肃……你这个欺世盗名的卑鄙小人！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利用所有相信过你的人！”

台下瞬间哗然，控诉声不止，铺天盖地袭来。

“薛少宗主，贫尼看你神色有异，江公子所言……你，你难道没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吗？”

是无尘师太，她仍念着薛书肃为飞鹤斋洗刷冤屈的恩情，也见过他先前的睿智与侠义，显然并不十分相信江檐这番说辞，可满场的人声鼎沸，很快将她这一句话淹没。

擂台上，薛书肃身形摇晃，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汗水不断自他额间滑落，流进了他的眼里，刺得他眼中一阵酸涩。

他想辩解，他有话说，却无能为力。

就在他几乎要脱力倒下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再次贴心地扶住了他。

薛书肃视线模糊，半睁着眼看着面前的江檐。

日光洒在他那张绝艳的脸庞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而在这时，他突然一挑眉，轻轻地对着薛书肃眨了眨眼睛，又无声地做出了一个“说话”的口型。

薛书肃只觉喉咙口忽然地一松，那种堵塞多时的压迫感消去了许多，他一张口，竟真的能发出了一点声音。

难道天不绝我？薛书肃一时心头狂喜，来不及细想，急切地嘶吼出声：“诸位同道，残灯师太和柳月白，全都是——”

薛书肃正欲高声喊出江檐的名字和玉家的罪行，然而，就在他即将吐出那至关重要的名字时，只觉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江檐扶着他的手掌，汹涌地渗透漫延上来。

那内力说过之处，刺痛如影随形，仿佛有千万根细针，从他手腕一路刺穿而上，直抵喉咙。

当薛书肃张开嘴试图继续说下去，却又不能了，他喉间的气流涌动，舌头与唇齿也不听使唤，本该说出的话竟在江檐内劲的操控之下，诡异地变化着化作了一声冷笑。

“呵呵……全都是我杀的！你们这帮蠢货，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薛书肃看着江檐的嘴唇也随着自己这句话轻轻翕动，仿佛是他借着自己的口在说话。

而他那句话说出口一落地，整个擂台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薛书肃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用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可那只手被江檐紧紧攥着动弹不得，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惊天巨浪，整个人如坠深渊。

他刚才想说的明明是江檐的名字，可嘴里吐出来的，竟然是承认罪行的疯话？

他猛然想起昨夜江檐撒下那带着异香的粉末，他当时就觉喉咙不适，想来就是那药，加上刚刚江檐握住他的手，用内力一催动，便夺去了他的话语权。

怎么会这样？那到底又是个什么药？怕又是容忘秋的手笔……

“薛少宗主，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

台下，几位与千机缥缈宗素有交好的掌门当场变了脸色，纷纷失声惊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那些原本还对他抱有希望的人们，此刻眼神里的怀疑也都化作了无尽的愤怒与失望。

只有那静恒小师太，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却猛烈地往下淌。

薛书肃五内俱焚，爆发出一股蛮力拼命地挣开了江檐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自己脚后跟绊了一下，整个人便仰面摔倒在地上，接着竟吐出一口血来。

他扶着地面抬起头，盯着江檐，强撑着吐出两个字：“是你！”

江檐却顺势接过了这句话，向前迈了一步站在薛书肃身前：“不错，我知你武功高强，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是我趁你不备，好不容易才下了些令你暂时散功的迷药，才敢在今天，当着各派掌门和所有武林同道的面，把这一切揭开。”

“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一直被你骗得团团转，以为你是个光明磊落的少年英雄，终于让我发现了你的真面目，我实在是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祸害中原武，你已经杀死了残灯师太和柳月白，又想借着这事污蔑玉庄主，那下一个死在你手里的，又会是谁？”

所有人都被江檐这番控诉给震住了，他们看着面色惨白泪凝在眼的江檐，再看着那个百口莫辩脸色铁青的薛书肃。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好深的心机，我们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亏我还以为他是英雄，简直是禽兽不如！薛老宗主也算一代仁义豪侠，怎有这样的儿子！”

无尘师太与几名弟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她们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着，然而那铺天盖地的咒骂声已经涌了上来，盖住了她们那点异议，拔剑声和讨伐声交织化作了一场滔天的风暴，朝擂台上的薛书肃席卷而去。

薛书肃仍趴在擂台上，他看着那些曾经赞美敬佩他的面孔，此刻大多写满了嫌恶与鄙夷，风篁院的弟子们许多在哭，不知是哭他还是哭残灯师太，还有许多人拔出了兵器，刀光剑影在日光下闪得刺眼。

主位那里，玉琰之正站在父亲身旁，俊美的脸上挂着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薛书肃细看之下又察觉，他嘴角带笑，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分明还有着胜利者终于得偿所愿的快意。

最后，薛书肃的目光又落在江檐身上。

江檐却避开了没有看他。

薛书肃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动作迟缓，却在站直的一刻像是忽然失去理智一般朝江檐冲了上去。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冲上去做什么，他根本杀不了江檐，就算能杀，他也未必下得去手。

既然我杀不了你，那你杀了我好了，反正我都已经败在你手里了。

薛书肃觉得自己应是怀着这样的心态。

“他要伤人！快保护江公子。”台下有人惊呼。

感受到直冲过来的薛书肃，江檐眉梢微动，只是极轻地侧身一避，便令他扑了个空，待薛书肃蹒跚着稳住身形，一道凌厉的剑光已从台下劈将上来。

“薛书肃，你的对手在这里！”

是玉琰之，只听他怒喝一声，手中剑带着一雪前耻之意，掀起层层剑气，朝着薛书肃刺来。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剑光如练，凌厉狠辣，一招接一招，招招直取要害。

薛书肃此刻身心俱损，可傲气与本能仍在，他硬撑着与玉琰之过了好几招，凭着千机缥缈宗的奇异身法避开了剑锋，甚至以手掌生拍在玉琰之剑身之上将他格开，玉琰之见他这样难杀，恼羞成怒之下便再不留任何余地，内力全开，不过数息之间，薛书肃便招式散乱毫无章法可言，再也支撑不住。

忽然间，玉琰之重重一脚踢在薛书肃胸膛之上。

薛书肃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直直坠下擂台，随后“砰”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阵尘土。

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四周的各大门派弟子见状，纷纷拔出兵器一涌而上，齐刷刷地指向了他。

玉琰之立于擂台之上，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俯视着倒地不起的薛书肃，嘴角浮起了志得意满的冷笑。

就在此时，玉鸣钟适时地跨前几步也登上了擂台，他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面上满是凛然之色：“诸位同道，请安静！”

“今日，着实是出了一桩我中原武林多年未有之耻辱之事！”他面色沉痛地负手立于擂台正中央，“薛贤侄，你千机缥缈宗偏安溟沙岛一隅，与中原素来疏离，可江湖武林本是一家，我芙林山庄从未有过半分轻视你们的心，老夫念在薛老宗主从来与人为善的面子上，更是与诸位同道都将千机缥缈宗视为座上之宾，老夫自问芙林山庄未曾亏待过你，更是曾将你视为武林福星。”

他走到擂台边缘，低头看着倒在地上满身血污的薛书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以你的资质，原是大有可为，你又为何要做那中山狼，如此费尽心机，要将我等中原门派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如此恩将仇报，真是太令我失望了，也太令整个武林失望了！”

薛书肃正浑身剧痛动弹不得，想是肋骨已经断了，很快又听见玉鸣钟一声令下招呼来许多护卫。

“你们给我把他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