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逢雪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听竹苑夜话

玉琰之亲自带着护卫们押送柳月白离开，脚步异常轻快，与薛书肃擦肩而过时还冲对方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类似宽容的表情。

他只觉得这些日子自己过得真是太憋屈了，三番四次被这千机缥缈宗的少宗主挑衅抢风头，苍陵论剑本该是他的主场，他出师未捷，倒眼见着这海上渔民靠着那只狗鼻子风头日盛。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虽说薛书肃又大出风头，但玉琰之一点也不生气，还几乎要笑出声来，薛书肃揪出了柳月白是妙理城的奸细，还把脏水全泼给了她，他自以为聪明却错了大半，而自己才是掌握着一切的人，他已然胜过了薛书肃。

随着柳月白被带走，众人也逐渐散去，金城派弟子护送吕松年遗体回去，霍骁携着黄沙堡弟子抬走方烈遗体，风篁院弟子搀扶着残灯师太离开。片刻之间，遗音轩又变回了那个荒凉萧瑟的院落。

只有薛书肃还蹲在门槛上，两手垂在膝间，盯着地面发呆。

有别派弟子过来与他打招呼寒暄，他刚想起身就觉四肢酸软，站也站不起来只好原地摆了摆手。

他从早上到现在说了不少话，连口水也没喝，此刻满嘴发干，脑子里也有些混沌，那两具尸体仿佛还在他眼前来回晃悠，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江檐。

“回去了。“江檐说。

薛书肃看着他，连日来连环命案，每个人都身心俱疲，江檐虽也微微颦眉，却依旧挺直腰身，端着仪态，不肯流露半分狼狈。

薛书肃撑着膝盖站起来，跟了上去。

回去路上已经几乎遇不上什么人，薛书肃跟在江檐身后走了没几步，就把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不说话就拖着步子走。

江檐也没理他。

“饿了。“薛书肃说。

“那我们快回听竹苑去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

“只是泠风榭的斋菜薛少宗主以后只怕是再也吃不上了。”

薛书肃嘟囔了一声，把脑袋靠得更重，江檐走路的姿态都被他带歪了几分，他放慢稳住了脚步，却没有把薛书肃推开。

“你怎么存心要伤我的心。“薛书肃说。

“难道只许你让别人伤心？”

薛书肃想了一想，觉得有道理，就又不说话了。

江檐却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薛少宗主破案破得这么漂亮，又大振声威了，也会伤心吗？”

薛书肃楞了一下，听出这话中带刺。

他看得出江檐对柳月白身世堪怜有恻隐之心，他没把怀疑告诉他反而一味地与风篁院亲近默默探听，现在看来真是小人行径，所以即便他抓出了奸细，风篁院弟子对他也没有了好脸色，江檐也是。

他看着江檐那双琥珀色的眸中波澜起伏，深邃得叫人看不透。

听竹苑本就地处僻静，快到时要经过一大片幽深的竹林，里头还有数道弯弯曲曲的小径。

薛书肃没有解释，他笑了一声，将搭在江檐肩上的脑袋抬起来，突然抬手握住了他一只手的手腕。江檐伸出另一只手想把他拍开，却没拍动，于是两人的手就这样交握在一起。

下一瞬，江檐就被他拉进了那竹林里。

林深风静，光线幽暗，两人走进去后几乎听不见其他地方的声音，好像已与外界隔绝。薛书肃一手撑着江檐身后的竹干，一手仍扣着他的手腕，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缠，谁都没有先开口。

片刻之后，江檐才说：“不是饿了么，不赶紧回去，又拐进这林子里做什么？”

薛书肃笑着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蹭了蹭，低声道：“那你让我先尝尝。”

这个吻来得相当有侵略性。薛书肃直截了当地撬开他的嘴唇，不容拒绝地将舌尖抵进来。江檐被他压在竹干上，后背硌得生疼，交握的手抵在两人的胸口，夹得动弹不得。

江檐没有闭上眼，他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薛书肃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心潮翻覆，脑中千头万绪交错纠缠，越想越乱，接着又觉心口心中空空荡荡地发慌，于是他用力回咬了一下。

薛书肃吃痛，眼睑一颤，却还是没有松口。

吻了很久，待薛书肃松开时，江檐呼吸有些不稳，嘴唇上还带着水光，薛书肃拿手指在他唇角轻轻抹了一下，江檐赶忙偏过脸去，不叫他看清楚自己脸上万千思绪。

忽然听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不远处竹林里传来，正准备回听竹苑的两人当即一顿，下意识循声走过去。

交错的竹子之间，只见女桢正立在那里，掌心托着一只信鸽。

双方目光骤然相撞，皆是一愣，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几分慌乱。

女桢手一僵，将鸽子拢了拢，神色有些局促。

薛书肃先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你怎么在这里？早上出门你去哪儿了，遗音轩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片刻后，女桢好似回过神来似的，将那信鸽转过来，只见那鸽子另一侧羽翼带血，微微颤抖，显然是翅膀伤了飞不起来。

“我早上本去另一处寻，路上听说了吕掌门和黄沙堡的事情，我不想去那个地方了就自己在山庄里转了转，刚刚回来听见这里有动静，过来见这信鸽负伤落在这里动弹不得，我就想带回去给它治治伤。”

说罢，她这才又细看了两人几眼，见他们鬓发微微散乱，自家少宗主嘴巴上还有咬破的痕迹，女桢扯了扯嘴角：“没想会在此处遇上你们二位。”

她轻哼一声翻个白眼，也不等他们就自顾自托着那只受伤信鸽先往听竹苑走了。

薛书肃静立了片刻，也拉着江檐跟上去。

天色渐暗，西厢里，江檐点上了烛火，照得窗外竹影婆娑。

薛书肃侧伏在桌案上，刚刚用过茶饭，又拿着一块糕点往嘴里塞：“这个乳酥糕不错，我在溟沙岛上常吃的，我看比那樱桃百花糕强，你尝尝。”

他拿起的糕点被江檐推了回去，声音平静无波：“我不吃。”

“你还在生气？”

江檐说：“没有，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就有。”

薛书肃直起身子坐起来，把下唇翻出来给他看，“你刚才在竹林里咬我。你看，这里还红着，我吃饭的时候还痛呢。”

江檐没应。

薛书肃叹了口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其实我第一次在擂台上听柳师姐琴声就觉得不太对劲，风篁院的琴声能勾起别人的心魔，把人搅得七荤八素，但我听她弹琴时，总觉得脑子里想到了不属于我的记忆，那些画面我从未经历过，那些恨意也不是我的。后来我想，也许是她自己的戾气不知不觉混进了琴音里，她心中有段不为人知的故事，我很好奇，我想总有一天这故事会被人发觉。”

“你真的，不光鼻子灵，耳朵也灵，我真是太小看你了，整个江湖都小看你了。”江檐道。

薛书肃没有答，只顿了顿又道：“但我没想这么快。今天的事，我原本也不愿相信，只是所有线索都对上了……其实我原本只是好奇她的故事，我真怕你误会，我怕你以为我在利用残灯师太他们的信任，其实不是……”

江檐听了他的话，垂下眼睫轻声说：“我真的没有生气，是你对我太好了，今日你揪出了柳师姐，我却只觉得事情纷繁复杂，反而为她伤心，甚至怪你，其实是我自己，我怕我已经乐不思蜀，忘了妙理城大仇。”

“柳师姐说吕松年不是她杀的，所以我觉得，这桩案子还没完。”

“你相信她？”江檐问。

“你难道不信吗？”薛书肃反问。

江檐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沉默半晌又说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薛书肃笑了，伸手去拉江檐的手，把他拉到身旁顺势环住了他的腰，江檐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他。

薛书肃把脸埋在他腰侧，闷闷地开口：“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