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芙林山庄揽星堂里,庆功宴上觥筹交错。
苍陵论剑首日的喧嚣已然落定,满堂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主位上的玉鸣钟端着酒杯,面上堆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芙林山庄出钱、出地、赔上名声张罗这苍陵论剑,本是为儿子玉琰之铺就一条青云路,可白日里先是姓薛的小子靠着旁门左道连赢数场,后又有任阿瑶横空出世,一剑挑落薛书肃夺了魁首,彻底打乱了他扶子上位的全盘计划。此刻看着堂下各怀心思的各派掌门,他只觉这满桌珍馐都失了滋味,喉间堵着什么,连酒都咽不下去。周遭人笑着饮着,时不时举杯朝他示意,可他只觉得那些人杯里装着酒,心里藏着刀,那些目光里,全是戏谑。
角落里,薛书肃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盘中冷掉的菜,俊俏的脸上写满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倦怠。
“真没意思。”他用只有身侧人能听见的音量,低低叹了口气。
身侧的江檐安静得很,一身素净的天青色衣袍,在满堂锦绣里遗世独立。他垂着长长的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待察觉到薛书肃的无聊,他将身子微微倚过去,肩头轻轻抵住对方的臂膀。
这无声的动作让薛书肃眼睛一亮,他停止了手中的不雅行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笑着与江檐面前的那只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打破了席间的平静。
“妙理城近年愈发猖獗,我风雷剑派数十名弟子惨死其赤砂毒下,此仇不报,我风逐岳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风雷剑派掌门风逐岳霍然起身,他目如铜铃,手中酒杯被内力震得粉碎,瓷屑混着酒水溅了满桌。“我提议,由本次论剑的东道主芙林山庄牵头,尽起各派精英,三月之内,踏平绝云山,火烧妙理城总坛!”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江檐的身体抖了一下,薛书肃立刻察觉,安抚性地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臂。
“风掌门稍安勿躁。”飞鹤斋的无尘师太慢悠悠地开了口。
她慈眉善目,说话不疾不徐,叫人看不出真实年岁:“剿灭魔教,自然是我辈分内之事。但妙理城盘踞西陲绝云山多载,地势险要,教众诡秘,从不是一朝一夕可竟全功的。贸然出兵,只怕会重蹈万剑山庄的覆辙。”
“无尘,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风逐岳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如今我等兵强马壮,更有任女侠这等天赐的少年英才涌现,正是一鼓作气之时!难道要等妙理城杀到家门口,我们才后知后觉地反抗?”
风逐岳与玉家向来不睦。只因玉家本是商贾出身,既无什么门派底蕴,也无传承几代的绝学,不过是凭着金山银海迅速结交各路豪杰,才硬生生堆出了如今的声名。玉鸣钟也不知在背后如何斡旋,竟也七拼八凑习得了一套上乘的剑法,其子玉琰之,更是个耽于风月、名不副实的多情种。相比之下,连千机缥缈宗那个少主薛书肃,在他眼里都顺眼了几分。至少人家虽算不上克己持重,却潇洒豁达,没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扭捏作态。今日又见了归元山庄任家的女儿,剑法凌厉,心性坚韧,犹胜那红绡百倍,更让他看玉琰之父子越发不顺眼了。
而被他推上风口浪尖的任阿瑶,此刻正端坐席间靠后的位置。作为今日论剑的魁首,她本该是全场最夺目的存在,可她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闻言只冷淡地抬了抬眼,扫过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她太熟悉这些眼神了。
从七岁第一次握起重剑,那些称赞、不屑、愤怒、畏惧与厌恶的目光,就如影随形。他们称赞她的容貌,不屑她一个女子舞刀弄剑,愤怒她挑翻了他们的子侄弟子,最后又畏惧她,畏惧她手里这柄朴素却能破尽万般花巧的重剑。她当然知道风逐岳并非真心拥戴自己,不过是想拿她当枪使,可她不在乎,也不需要。满堂人争得面红耳赤,这场关乎武林存亡的争论,在她听来,不过是乡野村夫的聒噪。
半年前,玉家一纸退婚书寄到归元山庄,父亲任狂当即怒发冲冠,要提剑上芙林山庄与玉家拼个你死我活,她却答应得干脆利落。那以后,江湖上流言四起,有人说她被玉家抛弃颜面尽失,有人说她性格乖戾注定嫁不出去,还有人说她练武练得失了女儿心性。就连收到苍陵论剑请帖时,任狂都要当场撕毁,还是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归元山庄的队伍才得以姗姗来迟。
想到这里,任阿瑶的心底泛起一阵涟漪。世人,包括她的爹爹,可能都以为,她拼力赶来赢下比试,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玉少爷,是为了争一口被退婚的恶气。
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困在别人的评价里。那些评价,无论是赞美还是贬低,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要把她困在其中,而她,只想做任阿瑶。
一个握剑的任阿瑶。
任阿瑶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热,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赢了,却还是不快乐。
“吵死了。”她低声说了一句,淹没在满堂的喧嚣里,没人听见。
此时风逐岳已和无尘师太吵得不可开交。
无尘师太压着火气沉声道:“风掌门,兵者诡道也,非仅凭一腔热血。粮草、路线、内应、天时,缺一不可。贫尼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要图到何年何月?等你送的内应在魔教扎根三五十年,还是等天降惊雷劈了绝云山?”风逐岳须发戟张,口不择言,“你如此推三阻四,若非贪生怕死,莫不就是私底下收了魔教的好处?”他目光又扫向主位上的玉鸣钟,话里带刺,“玉庄主,你家本是以商起家,这围剿魔教的一应随行供给,想必庄主是不会吝啬的吧?”
玉鸣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但还未发作,无尘师太已先面色铁青地拍案而起。
“好了。”一直沉默的风篁院残灯师太终于开口打圆场。
她虽年迈,声音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一开口,满堂瞬间安静下来:“两位掌门都是为了武林安危,殊途同归,何必恶言相向,伤了正道和气。兹事体大,此刻大家饮酒正酣,难免情绪激动、言语失当。不如先行散席,明日白日里再于正堂细议,届时各位尽可各抒己见,咱们集思广益,再做定夺。各位以为如何?”
残灯师太在江湖辈分极高,她这一开口,众人自然顺着台阶往下爬,纷纷点头附和。
风逐岳冷哼一声,抓起桌上整壶烈酒一饮而尽,然狠狠将酒壶摔在地上,拂袖而去。无尘师太也沉着脸,带着弟子一言不发地离了席。
只有薛书肃,把这场闹剧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一咧正想偷偷嬉笑一番,转头却看见江檐面色冷冷,他赶忙收了笑容,正襟危坐起来,手却悄悄伸了过去,在桌下抓住了江檐的手。江檐没有甩开,只是指尖轻轻动了动,任由他握着。
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最终落得杯盘狼藉,草草收场。
已是二更天,夜色浓稠,半个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薛书肃半扶半搂着“不胜酒力”的江檐,慢悠悠地走出听竹苑,在山庄庭院里散步醒酒,山风吹过成片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幽微的月光透过竹影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薛书肃见他此刻神情还算温和,全无席间的冷态,揽着他腰的手轻轻拍了拍,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今日那风掌门,火气是真够大的,也算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无尘师太那边不好说,可玉家父子俩,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么当众不给人留脸面,就不怕背后被人阴了?”
江檐倚在他怀里,气息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祸从口出……他今日,得罪的人可不少。”
“那依你看,他和无尘师太,谁说的更有道理?”
“有道理又如何呢?这江湖从来无分对错,只看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快。所谓道理,从来都是胜者拿来粉饰太平的东西罢了。”
薛书肃脚步一顿,刚要开口接话。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了沉沉夜空。
像一把利刃,劈开了芙林山庄这诡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