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地,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江南河工紧急,萧珩需三日内整装离京,远赴江南督办半年河道大修。
这是二皇子萧宥精心筹谋的调虎离山。
借大功复势,借公务遣敌。一朝外放,京中权柄悬空、人脉空置、圣眷渐疏,待他半年归来,朝堂早已物是人非。
最刺骨的,从不是外放苦差。
是他走后,整座京城杀机所向,只剩孤身留守的沈知月。
黄昏落暮,残阳染红宫墙。
萧珩自朝堂归府,一身风霜沉冷,往日眼底对她的浅淡温柔尽数敛去,只剩沉沉寒意与放不下的忧心。
府中下人皆在匆忙打点行装,车马齐备、仪仗待发,整座府邸满是仓促别离之气。
唯独主院安静得近乎孤寂。
沈知月依旧如常。
素衣静坐,烹茶煮水,眉眼温顺清淡,看不出慌乱,看不出不舍,更看不出半分惶然。
仿佛一纸调离圣旨、一场千里别离、即将到来的风波暗流,都扰不动她半分安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灯会那一夜悄悄滋生的温柔暖意,在朝堂风浪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她刚刚试着安心、试着信他、试着贪恋片刻风月。
转瞬,便要重回孤身一人、步步惊心的日子。
萧珩屏退所有侍从,独步入院。
院内无风,花落无声。
他站在她身后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微哑:
“我要走了。”
沈知月抬眸,温顺起身行礼,礼数周全,依旧是那副安分守拙的模样:
“臣妇知晓。殿下一路保重。”
太乖,太稳,太无波澜。
旁人王妃遇别离,或是不舍落泪,或是担忧追问。
唯独她,永远得体、永远懂事、永远不给她添一丝麻烦。
可恰恰是这份过分的安稳,让萧珩心口发涩。
他太清楚京中局势。
他在,万人忌惮三皇子府。
他走,萧宥再无顾忌。
萧宥恨他入骨,奈何不得他分毫,所有阴毒算计,必然尽数倾泻在留守的她身上。
萧珩缓步走近,第一次在府中这般直白与她交底:
“知月。”
他唤她闺名,语气郑重至极。
“我离京之后,京中无你庇护。”
“萧宥心胸狭隘、手段阴狠,此次被我翻盘折损数次,绝不会放过独处京中的你。”
沈知月睫羽轻颤,垂眸轻声:“臣妇会安分守府,不出门、不惹事、谨守本分。”
她依旧想靠藏拙避祸。
可萧珩清楚——
这一次,无用了。
萧宥已经看透她无害温顺的假面,却看不懂她内里深浅。
他不会再轻视,只会想方设法毁掉她、拿捏她、利用她攻讦我。
萧珩凝着她清冷温顺的眉眼,字字沉定:
“安分不够。”
他早料到今日,提前布局整整一日。
“我已留三重暗卫潜伏府中,隐于暗处,不现身、不护日常、只护你性命。”
“府中管事、侍女、守卫,皆是我心腹旧人,绝无二心。”
“我留你专属路引、通行令牌、密信手谕,危急时刻可自保、可脱身、可调我外围势力。”
他将一枚冰凉小巧的玄铁密令,轻轻放在她掌心。
掌心相触,微凉一瞬。
沈知月抬眸望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动容。
他冷硬杀伐半生,看似疏离淡漠,却在临行之前,替她铺好了所有退路,堵死所有明枪暗箭。
萧珩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是只说给她一人听的私语:
“你记住。”
“无论日后京中发生何事,无论有人如何构陷你、拿捏你、污蔑你。”
“不信、不辩、不争、不赴召。”
“但凡有人传你入宫、传你问话、拘你禁足——皆是陷阱。”
“等我归来。我必护你周全。”
字字恳切,字字珍重。
这是夺嫡皇子,在风起云涌之前,给她最沉的承诺。
沈知月握着那枚冰凉密令,指尖微紧。
她温顺颔首,轻声应下:“臣妇……谨记于心。”
她依旧不露情绪,不哭、不恋、不舍得不明显。
可心底,早已层层翻涌。
她本是无根无萍、漂泊半生之人。
从未有人,这般将她的安危、她的性命、她的前路,放在心上,细细周全。
萧珩望着她清瘦安静的模样,心头万般不舍,却无可奈何。
君命如山,不得不去。
他抬手,极轻地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克制,与平日冷冽判若两人。
“好好待自己。半年为期,我必早归。”
“嗯。”
短短一字,轻若风絮。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未亮,城门初启。
萧珩身披朝服,一身冷肃,登车启程。
车马隆隆,仪仗出京。
他立于车辕之上,最后深深回望一眼三皇子府的方向。
高墙深院,锁住他唯一的牵挂。
他千里赴险治水,搏的是来日江山。
唯独放不下的,是院内那轮隐忍清冷、默默伴他的寒月。
他以为布下万全防护,足以保她半载安稳。
却不知萧宥的杀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更猝不及防。
他前脚离京,后脚,罗网彻彻底底,笼罩三皇子府。
风雨将至,无人可避。
一场亡命千里的奔赴,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