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人心惶惶,殿内风云骤烈。
百官尚沉浸在旧案被一朝推翻的极致震骇里,无人知晓御座之上那片沉静眼底,早已落完数年棋局。他们所见的惊雷剧变,不过是帝王刻意施舍的“真相”,是他清算棋子、重整朝纲的最后一步铺垫。
七品巡察吏立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声色不改。
他字字铿锵,逐条罗列铁证,将当年柳党伪造密信、收买人证、构陷储君、栽赃将门的肮脏手段**剖开。一桩桩冤屈、一层层阴谋,摊晒在天光朝律之下,无可辩驳,无处遁形。
数年铁案,朝野定论,竟全然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满朝文武面色青白交叠,人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带着颤意。无人敢辩,无人能驳,只能眼睁睁看着缠绕朝堂数年的储位逆案、将门通藩案,彻底碎裂崩塌。
御座之上,帝王方才心底寒谋尽数藏敛,面上只剩滔天震怒与被欺的寒戾。
外人只当他今日方才洞悉全部冤情,痛心忠良蒙尘、愤慨奸臣欺瞒。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场迟来的公道,从来不是幡然醒悟,而是时机已至。
“啪——!”
一掌落于龙案,震得玉镇纸剧烈震颤,整座金銮殿温度骤降,寒意彻骨。
“好,好得很。”
皇帝声线沉冷,不带半分温度,裹挟着山雨倾覆的威压。
“数年之间,朝堂奸邪横行,构陷储君、屠戮忠良、欺君瞒上、祸乱国本!桩桩血债,累累冤屈,竟藏于朕眼皮底下数年!”
字字落殿,重如惊雷。
当年太子蒙冤被废,远逐苦寒封地;
沈家满门受戮,族人流放离散,百年将门忠骨蒙污。
原来从来不是储君谋逆,从来不是将门通藩。
尽数是皇子权争、柳党私祸、朝臣附势、血染朝纲。
班列之中,萧宥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胸口未愈的旧伤隐隐剧痛,连日拼死护驾换来的圣眷、步步经营攒下的朝堂声望、柳党数十年扎根朝野的根基,在这一刻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废太子案、沈家逆案,是他与柳党、后宫母妃联手铺就的血路,是他登顶储位最坚硬的根基。
根基一破,他毕生筹谋、半生野心,尽数化为泡影。
萧宥指节死死扣进朝服,指尖泛白,面色惨白如死灰,从前所有从容矜贵、胜券在握,彻底碎裂无存。
身侧一众柳党朝臣,更是两股战战、垂首屏息,无人敢与帝王视线相触,满心皆是末日降临的惶恐。
帝王凛冽目光扫过满朝奸佞,沉音落旨,字字如铁:
“传朕旨意!即刻重启三司会审,彻查旧案全貌!
当年所有参与构陷、伪造罪证、逼供灭口、附势栽赃之人,无论官职高低、派系新旧、亲疏远近,一律严查到底,株连不赦!”
圣谕落地,朝野彻底震荡。
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柳氏外戚,顷刻树倒欲倾。
那些昔日踩着太子、踏着沈家鲜血上位的官员,瞬间心神俱裂,惶惶不可终日。
风波最中央,七品巡察吏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淡然。
蛰伏数载,隐忍藏锋,只为今日奉旨破局、雷霆翻案。
帝王目光落于他身,滔天怒意稍敛,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默许与笃定,当众破格擢升。
“七品巡察,隐忍查弊,拨乱反正,功在社稷。
即刻连升三级,擢正四品御史中丞,专司旧案清算、纠察朝野奸邪!”
一语落殿,满殿哗然!
末流微吏,一朝跨越三阶官阶,打破大齐百年规制,一步登天,手握监察百官、审定冤狱的至高权柄。
人前是破格恩宠、是新锐重臣,人后是帝王暗藏多年、用以收官屠棋的最冷刀刃。
新御史从容叩首,声稳无波:“臣,谢陛下隆恩,必肃清冤狱,整肃朝纲,还天地朗朗正气。”
无狂喜,无张扬,唯有恪尽职守的沉稳。
宫墙之外,风声疾传京华。
三皇子府廊下,沈知月静立晚风之中,听完苏绫绾与阿尘传回的全程始末,眼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冰封。
从前所有百思不解的谜团、所有隐忍多年的蹊跷、所有无处可诉的寒凉,此刻尽数通透。
乱云峡舍身挡箭的绝境、萧珩含泪告状却无人追责的委屈、沈家满门无辜倾覆的惨烈、太子莫名被废的蹊跷……
从来不是天意弄人,从来不是世事无常。
是帝王步步为营、层层布局、冷血控局。
他纵容凶徒、包庇恶念、任凭忠良蒙冤、任由朝局溃烂,只为养棋制衡、清扫皇权路上的所有障碍。
今日翻案雪冤,看似公道昭彰、善恶有报,实则只是帝王棋局走到了该收割、该清算、该重塑朝纲的一步。
萧宥将灭,柳党将绝,废太子将归,萧珩将独大。
而那最终的屠刀,终将落至手握兵权、功高震主的萧珩身上。
京华风雨倾覆,朝堂彻底洗牌。
这盘下了数年的帝王孤棋,真正的终局清算,才刚刚拉开血色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