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露重,皇城桂香满庭。
帝后设中秋家宴于长春宫,召宗室皇子、嫔妃命妇入宫赴宴。
这是乱云峡刺杀事后,皇室第一次全员聚首。
朝堂风波虽被帝王强行压下,可人心冷暖、亲疏偏私、恩怨芥蒂,尽数藏在这场看似和睦的家宴之中。
萧珩接到传召时,正与沈知月在院中闲坐。
听闻宫宴一事,沈知月眸色微淡。
她知晓,这场家宴,从来不是团圆叙情。
是鸿门宴。
圣上偏袒萧宥,贵妃护子心切,经刺杀一事,贵妃心中早已将她与萧珩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入宫,必然处处刁难、刻意折辱。
晚翠忧心忡忡:“王妃,您后背旧伤刚好,宫中人多眼杂,贵妃素来骄纵护子,此番定然不会善待您……要不咱们托病不去?”
沈知月轻轻摇头。
“躲,便是心虚,便是理亏。”
“皇家宴席,可避事,不可避礼。我若不去,落人口实,反倒让贵妃抓住把柄,说我们恃功骄矜、不敬皇室。”
她如今暗处手握三方底牌,棋局早已稳固,何须惧一场后宫刁难。
只不过是人前隐忍守拙,人后静待时机。
萧珩伸手握住她的手,眸底覆上一层冷沉戾气:“若不愿去,我便替你推了。有我在,无人能苛责你。”
他历经不公隐忍,最不愿让她再受半分委屈折辱。
沈知月抬眸看他,眉眼温柔笃定:“无妨。不过一场宴席,我应付得来。”
“殿下只需如常便好,不必刻意护我,免得落得护妻逾矩、顶撞后宫的话柄。”
她清醒通透。
如今萧珩尚在蛰伏期,不宜再生事端。她可以受言语刁难、受礼仪苛责,却不能让他因护妻,被帝妃扣上不敬、浮躁的罪名。
萧珩望着她沉静温柔的眉眼,心口微涩。
他的姑娘,受尽刀伤苦楚、受尽朝堂不公,遇事依旧最先顾全他的大局。
“好。”他轻声应下,字字沉定,“我依你。但记住,凡事有我。谁敢欺你半分,我必当场护你,不惧任何人。”
更衣整装,入宫赴宴。
沈知月一身素雅月白锦裙,妆容清淡,不戴华贵钗环,素净端庄,温顺守礼,依旧是世人眼中那个怯懦温和、不争不抢的三皇子妃模样。
一路入宫,宫阙巍峨,桂香袭人,却处处透着冰冷疏离。
长春宫内,宾客落座,丝竹悦耳,美酒佳肴罗列满堂。
圣上端坐主位,神色平和。皇后端庄静默,冷眼观局。
而右侧贵妃席位之上,一身华服的柳贵妃,眉眼艳烈,神色倨傲,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敌意。
她身侧,二皇子萧宥端坐席间。
经刺杀一事、轻罚了结,他毫无半分悔过愧疚,反倒愈发张扬得意。经父皇偏袒,他笃定自己圣宠不衰、无人可制,看向萧珩的目光,满是挑衅与阴狠。
见萧珩携沈知月入殿,殿内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人人皆知峡道刺杀、王妃挡剑、皇子含冤、帝王偏私的前尘旧事。
有人同情,有人观望,有人暗自窃喜。
萧珩携沈知月稳步上前,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儿臣,携王妃,参见父皇、母后、贵妃娘娘。”
礼毕起身,尚未落座,高位之上的柳贵妃,已然率先开口,声线柔婉,却字字带刺,响彻整座宫殿。
“三皇子妃许久不入宫,今日一见,倒是清简得可怜。”
她目光居高临下扫过沈知月素净的衣裙、简约的妆饰,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刻意高声:
“听闻你前段时间身受重伤,险些殒命,本宫还甚是怜惜。只是身子刚好,便该懂规矩、知体面。”
“今日皇室家宴,宗亲满堂,人人皆是盛装朝服、珠翠端庄。唯独你一身素衣、清汤寡面,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我皇家苛待儿媳,连一身得体衣饰都舍不得赐予。”
一句话,字字诛心。
明着指责她不敬宴席、仪容失礼、小家子气,暗里嘲讽她出身低微、配不上皇子、上不得台面。
殿内瞬间寂静。
所有宾客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萧宥垂眸轻笑,眼底尽是快意。
他母妃出手,最是懂得拿捏规矩礼法,杀人不见血,当众折辱沈知月,让她在全皇室面前颜面尽失。
晚翠立在身后,手心紧紧攥紧,满心愤懑。
谁都记得,王妃重伤未愈,本该静养,何来心思盛装艳饰?贵妃这番刁难,纯属刻意挑刺、无事生非。
众人目光聚焦在沈知月身上,等着看她窘迫难堪、慌乱失措。
可沈知月垂眸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不慌不怯,不卑不亢,从容俯身从容回话,字字得体,滴水不漏:
“回贵妃娘娘。”
“臣妇前段时间遭逢险境,身受重创,九死一生。蒙天恩庇佑,侥幸捡回性命,至今身子尚未完全复原。”
“身负伤痕,不敢披金戴翠、张扬华美,恐是对皇室家宴不敬,亦是对自身伤病轻慢。”
“素衣赴宴,非是失礼,而是心存敬畏、谨守本分。”
她声音清浅温柔,却句句通透、句句占理。
不是不懂规矩,是心存敬畏。
不是小家子气,是守礼知度。
短短数语,瞬间将贵妃的刻意刁难,轻轻化解。
柳贵妃神色一僵,眼底轻蔑瞬间凝滞,没料到素来温顺怯懦的沈知月,竟这般伶牙俐齿、滴水不漏。
她不肯罢休,再度发难,语气更显苛责:
“哦?听你这般说,倒是本宫苛责你了?”
“既是身负重伤,便当静心在家休养,何必强撑身子入宫?莫不是听闻宫中热闹,贪慕浮华,不顾龙体,不顾皇室体面?”
这一句,更是阴毒。
欲扣她贪慕虚荣、轻浮躁动、不知安分的罪名。
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萧珩眸底寒气骤盛,周身气场瞬间沉冷下来,正要开口护妻。
却见沈知月再度从容开口,语态温顺,却风骨凛然:
“娘娘说笑了。”
“皇家家宴,是骨肉团圆、君臣叙礼的大典。臣妇身为皇子妃,家事即是公事,皇族礼数不敢废、不敢缺。”
“纵使身有微恙,亦当遵旨入宫,恪守本分,侍奉君前,不敢有半分懈怠贪安之心。”
字字端庄,句句大义。
将一场刻意刁难的苛责,化作了她恪尽职守、恭谨守礼的本分。
满殿宾客,闻言心中了然。
贵妃刻意找茬的心思,昭然若揭。
而沈知月温顺有礼、进退有度,无可指摘。
柳贵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难堪至极,想再挑错,却寻不到半分破绽。
圣上端坐主位,将全程看在眼里。
他心知贵妃护子心切、刻意刁难,也知沈知月隐忍得体、有礼有节。
帝王素来权衡制衡,不愿后宫失仪、家宴难堪。
他适时开口,淡淡解围:“罢了。知月重伤初愈,心性恭谨,恪守礼数,并无过错。贵妃不必多苛责。”
一句话,盖棺定论。
贵妃再不甘,也只能生生咽下满心戾气,勉强敛去神色。
萧珩立在身侧,眼底冷意未散。
他看着身前从容隐忍、温柔坚韧的女子。
她受遍刁难,不争不辩,不闹不怨,只用礼数与分寸护住自身体面,顾全他的大局。
可无人知晓,这看似温顺隐忍的皇子妃,手握山野、风月、市井三方暗棋,胸藏万千棋局。
只是此刻蛰伏,不愿锋芒毕露。
宴席落座,全程无事。
萧宥眼底恨意难消,贵妃面色阴沉,屡屡侧目冷眼扫来,暗藏杀机。
沈知月始终安静落座,浅食慢饮,恬淡无争。
可垂在膝上的指尖,轻轻微敛。
后宫刁难、皇子阴私、帝王偏私。
今日这场宫宴的折辱,她尽数记下。
她不争一时口舌之快,不图片刻颜面。
只因她与萧珩的棋局,不在眼前浮华,不在此刻荣辱。
在来日山河,在至尊权柄,在一朝风起,尽数清算。
宫宴落幕,夜色深沉。
离宫返程的马车内,四下静谧。
萧珩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疼惜与愧疚:“委屈你了。”
今日宫宴,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话,唯有他知,她步步周全、字字隐忍,替他扛下了所有后宫针锋、皇室偏私、无端刁难。
沈知月轻轻靠在他怀中,摇头浅笑:“不委屈。”
“眼下蛰伏,是为来日翻盘。”
“些许口舌折辱,比起乱云峡一剑、比起朝堂生死棋局,不值一提。”
她抬眸望他,眸底清亮笃定:
“殿下,再忍一时。”
“宫宴风浪是小,储局定鼎是大。”
“他们今日越张狂,来日,便摔得越惨。”
月色透过车帘,落在她清浅的眉眼间。
温顺是她的皮囊,隐忍是她的城府,杀伐布局,才是她藏于深处的本心。
皇城风波未歇,恩怨层层叠加。
可这对明暗同心的夫妻,早已无惧所有风雨。
静待时机,风起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