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峡的血色,漫过整条幽深山道。
林间死士尽数伏诛。
萧珩一身染血,双目赤红,周身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戾杀气。他小心翼翼抱着怀中昏死的沈知月,女子后背贯穿的伤口血肉模糊,素衫彻底被猩红浸透,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方才那枚夺命冷箭,分毫未差,全数替他承受。
若不是她本能扑身相护,此刻躺在这里、尸骨寒凉的人,便是他萧珩。
随行护卫跪伏满地,不敢出声。
谁都看见,刺客刀法路数统一、暗器制式专属,是二皇子私养的死士,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萧珩指尖死死抵着她的伤处止血,力道克制到极致,怕弄痛她,又怕她撑不住这一路颠簸。
他嗓音嘶哑破碎,字字淬着寒冰:“全速回京。”
不计路况,不计时辰,不分昼夜。
他要救她,更要讨一个公道。
萧宥公然半路截杀皇子,罪同谋逆,罪该万死。
一日疾驰,车马不眠不休奔回京城。
沈知月高烧难退,数次昏迷垂危,太医轮番诊治,只说伤势凶险、伤及肺腑,能不能挺过来,全凭一己生机。
萧珩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疲惫、惶恐与滔天怒火。
待女主伤势暂时稳住、脱离即刻生死危机,萧珩压下满腔戾气,持着刺客遗留的制式暗器、死士口供铁证,一袭染血朝服,直闯金銮殿。
御书房肃穆沉冷,龙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圣上端坐龙椅,俯瞰下方满身风霜戾气的三子,神色平淡,早已听闻乱云峡刺杀一事。
萧珩手持证物,跪地叩首,声线冷硬铿锵:
“父皇!儿臣归京途中,遭人半路截杀,死士全数为二皇子私蓄部属,制式、路数、口供皆确凿!萧宥嫉功妒贤、私蓄死士、暗杀宗亲、藐视皇权,请父皇圣断!”
他字字泣血,句句据实。
手足相残,持刀夺命。
这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大忌。
可御书房内,久久沉默。
龙椅上的帝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字字偏私:
“朕已知晓此事。”
“萧宥行事鲁莽、心性浮躁,确有过错。但死士已然全数伏诛,无活口对质,空留死物证物,不足定为谋逆大罪。”
一句话,轻飘飘抹去所有铁证。
萧珩脊背骤然一僵,心口一寸寸寒凉。
他眼睁睁看着至亲手足持刃杀他,看着他的王妃替他挡下致命一剑、九死一生,换来的,竟是帝王一句不足为罪。
圣上继续开口,句句偏袒,字字敲打:
“你哥哥近日打理京中事务勤恳稳妥,朝堂根基稳固,正是可用之时。此番顶多是驭下不严、管束不当。”
“朕罚他闭门三月、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此事,就此揭过。”
尘埃落定。
轻罚薄惩,一笔勾销。
谋杀皇子、蓄意弑亲、草菅人命,最后只落得一个轻飘飘的管束不严。
萧珩胸腔戾气翻涌,赤红着眼,几乎控制不住起身辩驳、拼死力争的冲动。
他的知月,险些为这场手足厮杀丧命!
她躺在内院床榻之上,高热昏迷、血肉淋漓、受尽苦楚,险些尸骨无存!
可高居上位的父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只念制衡,只顾朝局,不问对错,不问生死。
帝王无情,大抵如此。
圣上看着他隐忍紧绷的身形,淡淡施压:
“萧珩,储争激烈,手足摩擦在所难免。你刚立治水大功,声望正盛,当懂收敛心性、顾全大局。莫要揪着旧过不放,坏了兄弟情分,乱了朝局安稳。”
字字如刀,剜割人心。
不是萧宥错。
是他太过较真,是他不懂顾全大局。
萧珩俯首在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浸透指尖。
滔天恨意、无尽委屈、彻骨心寒,尽数被他死死压在胸腔。
他懂了。
从始至终,父皇心知肚明。
他偏袒萧宥,是需要一枚制衡自己的棋子。
哪怕这棋子阴狠歹毒、嗜杀宗亲,只要能制衡朝堂、稳住储局,便可从轻发落。
他若此刻强硬死争,便是恃功骄纵、心胸狭隘、挑衅君上。
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连累重伤未愈的沈知月,落得功高震主、目中无君的罪名。
他输了。
输在君心偏私,输在皇权制衡。
良久,他喉间滚出沙哑一字:
“……儿臣,遵旨。”
俯首,隐忍,退败。
所有血海深仇,所有生死伤痛,硬生生,全盘咽下。
黄昏暮色,落满三皇子府主院。
药味弥漫整间寝屋,清苦绵长。
沈知月已然退了高热,悠悠转醒。
后背伤口依旧剧痛难忍,稍一动弹便撕扯肌理,可她眉眼依旧清淡温和,无半分怨怼苦楚。
萧珩屏退所有下人,独自步入屋内。
褪去朝服,满身寒凉孤寂。
金銮殿强忍的所有戾气、不甘、屈辱、亏欠,在看见床上虚弱女子的这一刻,瞬间轰然崩塌。
他缓步走到床前,蹲下身,静静看着她苍白失血的眉眼。
从前杀伐冷静、从不示弱的三皇子,眼底第一次盛满浓烈的愧疚与狼狈。
沈知月轻轻侧头,看着他沉沉阴郁的神色,便猜出了结局。
帝王偏袒,皇子制衡,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她轻声开口,嗓音虚弱细软:“殿下……”
萧珩喉间发紧,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颤抖。
他低声开口,字字沉重,满是愧疚与自责:
“知月,对不起。”
“是我无能。”
“他蓄意杀我、害你重伤,罪证确凿,我却不能为你讨回公道。”
“我护得住天下河道,护得住朝野安稳,唯独……没能护好你。”
“让你替我承刃、替我受难,最后却连一份公道,都给不了你。”
他隐忍了朝堂所有不公,压下了所有滔天恨意,唯独对她,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身为夫君,他失职至极。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妃,为自己九死一生,凶手却安然无事、轻罚了事。
何等窝囊,何等屈辱。
沈知月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沉郁与自责,心底微暖,亦微涩。
她抬手,用尽微弱力气,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眉眼温柔澄澈,无半分怨怼。
她轻声安抚,字字熨帖人心:
“殿下,无事的。”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帝王制衡,朝堂权谋,本就是如此。你隐忍,不是无能,是顾全大局,是为了来日更长的路。”
“今日暂且退让,不是认输,是蓄力。”
“我挡那一剑,是我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能护你平安,便值得。”
她看透君心凉薄,看懂他的身不由己。
她舍命相护,从不是为了让他一时争输赢,是为了护他性命,护他来日登顶之路。
一时公道算不得什么。
他的万里江山、来日至尊,才是最终结局。
萧珩望着她温柔包容的眉眼,心口酸涩滚烫,百感交集。
世人皆盼他功成名就、登顶至尊。
唯独她,陪他忍辱、陪他蛰伏、替他挡灾、替他受难,受尽委屈,还温柔回头安抚他的不甘。
他俯身,轻轻将她小心拥入怀中,动作极轻,生怕碰裂她的伤口,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珍重与暗誓:
“知月。”
“今日之辱,今日之亏,今日你所受的所有伤痛。”
“我尽数记下。”
“暂且隐忍,是暂时。”
“来日他日,我必手握天下权柄。”
“届时,我定护你一世无忧,讨回所有公道,让负你、伤你之人,百倍千倍偿还。”
暮色沉沉,药香袅袅。
一场君臣不公、一场隐忍退让、一场温柔救赎。
储局风浪未平,恩怨深藏心底。
他此刻所忍的所有屈辱,皆为来日护她、宠她、予她盛世天下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