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 第5章 除夕

除夕那天，江临值了白班。

排班表出来的时候，科室里几个年轻医生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江医生会主动认领除夕的班。往年这个日子她也是值班，但那是因为她从来不抢春节的假，排班的人自然而然把她填进去。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她主动在排班表上签了字。

她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只是除夕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科室，查房、看监护数据、调整了两个患者的用药方案，下午做了一台急诊的支架手术。手术不大，做得也顺利，患者从导管室推出去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率稳稳当当。

脱手术服的时候，器械护士说了句“江医生新年好”。她系大衣扣子的手没停，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新年好”。护士愣了一瞬——往年江医生从不说祝福的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除夕的街道比平时空旷，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到家里，临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卷帘门上贴着红底金字的福字。空气里有火药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炮响。

她沿着走了两年多的路往前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串彩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她走到咖啡馆门口，脚步慢下来。

“苏”字招牌亮着。

除夕夜，整条街的店铺都关了，只有这一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铺在冷清的街面上，在满街的红色灯饰里显得格外安静——不那么热闹，却更持久。

门推开。风铃响了。

吧台后面的人抬起头来，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散在耳边。她看见江临，眼睛弯了一下。

“今天不是周五。”

“我知道。”

江临走到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下。桌上那瓶腊梅还在，花瓣比上周更干了一些，但香气反而更浓。她脱掉大衣，发现椅背上多了一个靠垫，灰蓝色的棉麻面料，摸上去软软的。她回头看了苏眠一眼——以前没有这个东西。

苏眠已经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她在揉面，手掌在案板上推着面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江临看了几秒，转回来，端起那杯已经放在桌上的美式。

她不知道苏眠什么时候开始提前给她做咖啡了。大概是两个月前？三个月？总之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美式已经在那里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桂花糕也照例搁在白色瓷盘里。但今天旁边多了一碟饺子。白胖胖的，皮很薄，隐约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江临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馅里有香菇碎，咬开来一股热气冒出来。

“自己包的。”苏眠在吧台后面说，没抬头，手还在揉面，“今天提前打烊。但你可以待到你想走。”

江临把饺子咽下去，喝了一口咖啡。美式配饺子，大概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搭配，但她觉得很好吃。

窗外的天色全黑了。炮声渐渐密起来，远处有烟花升空，在夜幕上炸成彩色的光点，又暗下去。咖啡馆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揉面的声音和暖气片的嗡嗡声。

江临吃到第五个饺子的时候，苏眠终于揉完了面。她把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洗了手，从角落里拿起吉他。

“今天弹什么。”江临问。

“你学的那个。”

苏眠拨出第一个音。《江眠》。这次她弹得更慢，每个音之间的停顿比上次更长一些，像是在等什么人。江临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现在已经能听出那些和弦的名字了——C，Am，G，又回到C。她的左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按着空气，跟着苏眠的指法转换位置。这个动作她已经练了很多次，手指的记忆比脑子更牢。

曲子弹完，苏眠没有放下吉他。她换了一个和弦，开始弹另一首。这首江临没听过，旋律比《江眠》更轻快一些，像春天溪水解冻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首。这一首很慢，低音很多，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江临听着，忽然想起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在她还没来这家店的那段日子里，苏眠一个人在这吧台后面弹吉他，弹给谁听？那些她没听过的曲子，都是什么时候写的，又是因为什么写的？每一首她没来过的日子里写下的歌，都像一段她缺席了的时间。

但她没有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眠拨弦的手指。那些手指很有力，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她的手有些像。不过苏眠的手指是用来弹吉他和揉面的，她的手指是用来拿手术刀和缝合的。

将近零点的时候，外面的炮声越来越密集。烟花不断地升空，把咖啡馆的落地窗映得一明一暗。江临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她从小到大都不太看烟花——没有时间，也没有人一起看。

苏眠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漫天的烟火。有一朵烟花特别大，金色的，炸开来像一棵倒挂的银杏树。苏眠指着它，说：“像不像你每天走的那条路。”

江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朵烟花已经散了，金色的余烬慢慢往下落。她想象了一下秋天那条路上落满银杏叶的样子，金黄色的，和刚才的烟花一样。

零点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很轻，被炮声盖得几乎听不见。烟花在同一瞬间集体升空，像是有人在暗中指挥，把整片夜空都炸亮了。红的光、绿的光、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两个站在窗边的女人的侧脸。

苏眠转过来，看着江临。

“新年快乐，江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被窗外的炮声裹住，但江临听得很清楚。

江临垂下眼睛。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眠的眼睛。那双眼睛被烟花的余晖映得忽明忽暗，瞳孔里跳着小小的光斑。

“新年快乐。苏眠。”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吧台后面那个人的代称，不是任何间接的称呼。是“苏眠”。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温热，像是含了很久才终于吐出来的东西。

苏眠愣住了。

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她弯起眼睛，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深。眼眶里有一点亮光，被烟花的余晖照着，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嗯，”她说，声音有点哑，“是我。”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像银杏叶。

后来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江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苏眠把咖啡机拆开清洗。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

凌晨快一点的时候，江临站起来穿大衣。

“后门还是前门。”苏眠问。

“后门。”

后巷的石板路被炮屑铺了薄薄一层红纸。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冷得刺鼻。苏眠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叠得很整齐。

“外面冷。围上。”

江临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苏眠。苏眠的表情很平常，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条围巾叠得太整齐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像是在等她来的那一刻就放在了门边的架子上。

江临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是香水的味道，是店里长年累月做桂花糕沾染上的气味。她低着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柔软的面料贴着她的下巴，贴在锁骨的位置。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晚安。”

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

苏眠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她穿着单薄的毛衣，冷得微微打了个哆嗦，但没催江临走。

“晚安。周一见。”

江临走进后巷。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门还开着，暖黄色的光是整个除夕夜唯一不打烊的东西。苏眠站在门口，逆着光，朝她挥了挥手。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江临没有停步，也没有转身。她只是抬起右手，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也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公寓很安静。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响着，远处有鞭炮声，大概是有人在守岁。她把大衣挂好，围巾取下来叠整齐放在床头。然后她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的嘴唇上还挂着一点弧度。

很小的弧度。但还在。

她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有按下去。

然后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后，她第一次打开了和苏眠的聊天记录。最新的那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那四个字——“周五营业”。她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反复三次。

最后她发了四个字。

“围巾很暖。”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快到像是对方一直拿着手机，在等什么一样。

“那就好。晚安，江医生。”

江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围巾旁边，关了灯。黑暗里，桂花的香气从围巾上漫开来，很淡很淡。

她闭上眼睛。

除夕的炮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