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江临在苏眠家的沙发上醒来,发现自己手机里多了二十七张照片。
她完全没有印象。昨晚夜班连做了两台急诊,回到苏眠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洗完澡倒头就睡,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而现在,相册里赫然躺着二十七张自拍——全是苏眠的。有比耶的,有鼓着腮帮子装生气的,有把脸凑到镜头前只拍了半张脸的,还有一张是对着镜头嘟嘴亲亲。最后那张糊了,大概是手抖,画面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张右下角都带着同样的时间戳: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江临从沙发坐起来。苏眠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啦声和极轻的哼歌声。空气里飘着黄油的焦香和咖啡正在滴滤的醇厚气味。她披着那件已经变成她专属睡衣的白衬衫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把手机屏幕翻过去对着苏眠。
“解释一下。”
苏眠系着围裙正在翻煎蛋,转头看见屏幕,锅铲停在半空。她的表情从心虚过渡到理直气壮用了不到一秒,下巴微微扬起,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
“我昨晚失眠。你睡得那么沉,连我掰你手指解锁都不知道。还心外医生呢,警觉性太差了 (???︿???)”
江临看着她,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翻了翻那二十七张照片。她的拇指在其中一张上停了几秒——苏眠趴在沙发边,侧脸贴着她的手背,没有做鬼脸,没有嘟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后面睡着的她。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她想起除夕夜苏眠弹吉他时的样子,安静而深,像一首只有两个人听过的曲子。
她退出相册,打开设置,把那二十七张里唯一不糊的那张自拍设成了锁屏壁纸,然后将手机重新锁屏,放进口袋。动作干脆利落,和她在手术室里缝合血管时一模一样。苏眠举着锅铲愣在原地,蛋在锅里煎得边缘有点焦了,她没注意到。
“……你不删?”苏眠问。
“为什么要删。”
“很丑。”
“丑的那几张也留着。以后慢慢用。”
苏眠把锅铲放下,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江临的额头。“没发烧啊。”她说。江临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点,在她嘴角轻轻啄了一下。煎蛋的焦香弥漫在厨房里,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滴滤的轻响。苏眠的嘴角翘起来,把沾了黄油的手指在江临手背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油亮亮的指印。
“今天的早饭,焦蛋两颗。”她转身走回灶台前,声音轻快得像窗外的蝉鸣。
江临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油痕,没有擦掉。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微翘的浅笑,而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她赶紧抿住嘴唇,但苏眠正好回头看见了。
“你笑了。”苏眠举着锅铲,眼睛睁得溜圆,像是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我真应该拍下来发给你们科室那群实习生,让他们看看他们冰美人是会笑的 (*≧▽≦)”
“……翻你的蛋。”江临收起笑容转身就走,耳朵红得像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苏眠在咖啡馆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
以前黑板上写的都是“今日推荐”“新到耶加雪菲”“桂花糕新鲜出炉”。今天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暂停营业”。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医院的方向。箭头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老板去对面看病了。病名:相思。挂心外科。”
江临那天下午做完手术,换上便装走出医院大门,看见对面咖啡馆的门关着,玻璃上那块小黑板正对着她的方向。她走过去,站在黑板前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快步往苏眠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苏眠发的消息:“你在哪。我做好晚饭了。”
“你不是病了吗。来看你。”
“黑板是写给你的,笨蛋 (?▽`)ノ”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过去。”
“不上班?”
“今天周五。我的周五只属于你。”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苏眠隔了好一阵子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哦。”然后是第二条,隔了大约半分钟:“那你快一点。汤要凉了。”
江临把手机放进口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银杏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层层叠叠遮住了半边天。有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膀上。她把它捡起来,夹进白大褂口袋里。她想带回去给苏眠看——这是今年第一片落下来的银杏叶,虽然还没黄,但它落下来了。
八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们窝在苏眠家的沙发里。江临的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屏幕上是那篇体外循环微栓子过滤效率的论文初稿。她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的眼镜——苏眠第一次知道她近视,平时做手术都戴隐形。苏眠靠在她肩膀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看到一半的诗集,食指夹在书页之间。空调的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擦过江临的下巴。江临把电脑屏幕调暗了些,怕光扰到她。
“你写完了吗。”苏眠闭着眼睛问,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快了。摘要还有一段。”
“念给我听。”
“你不会感兴趣的。全是术语。”
“我想听你的声音。”
江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苏眠——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台灯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分开,呼吸均匀。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呼吸本身的一部分。苏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说话的?从那个暴雨夜之后?从夏至的五彩线之后?还是更早——从她在吧台后面抬起头,第一次说“江医生”那三个字的时候?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也放在旁边,然后把苏眠往自己怀里挪了挪。苏眠迷迷糊糊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诗集从指间滑落,掉在沙发垫的缝隙里。
“不写了。”江临说。
“论文怎么办。”
“明天再写。”
“你以前从来不会把工作拖到明天的。”苏眠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
“你以前也从来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发二十七张自拍。”
苏眠把两只眼睛都闭上了,嘴唇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她把手指插进江临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根五彩线并排蹭在一起——都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但结还是牢牢的,谁也没想过去解。“那是进化。我进化了,你也进化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被空调的低鸣声盖过,“晚安。”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江临的论文通过了终审。
她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扫了一眼通知,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扣白大褂的纽扣。旁边的同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她说了句“论文过了”,语气和说“今天食堂有番茄炒蛋”差不多。但扣完纽扣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置顶对话框,把邮件截图发给了苏眠。回复几乎是秒到。
“通过了!!!庆祝!!!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一整桌 (≧?≦)?”
“火锅。不用太辣。”江临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家,不要咖啡馆。”
“为什么不要咖啡馆。”
“咖啡杯洗起来太麻烦。你家碗少。”
事实上不是碗少。是她想坐在苏眠家的沙发上,穿着她的拖鞋,用她的筷子夹菜,吃完了和她一起窝在沙发里,看她一边打呵欠一边假装不困。她想在那个只属于苏眠的空间里待着,被属于苏眠的气味包围着,在每一件东西上都看见苏眠的痕迹。沙发上的诗集、窗台上的栀子、衣架上那件沾了面粉的围裙。
苏眠大概猜到了。因为她回了一个“(??ω??)”,然后在后面跟了一颗红色的小爱心emoji。那是苏眠第一次给江临发爱心emoji。江临盯着那颗红色的小爱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里,系好口罩带子,推门走进手术室。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口罩下面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庆祝定在周三晚上。
苏眠从下午就开始准备。江临下班后直接去了她家,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火锅味迎面扑了个满怀。电磁炉在茶几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旁边摆了一桌子菜——肥牛、虾滑、藕片、金针菇、豆腐、手打的牛肉丸,还有两碟蘸料。其中一碟只放了醋和一点点蒜泥,那是江临的口味。她们在盛夏的尾巴上开着空调吃火锅,吃到一半苏眠辣得直吐舌头,用手扇着风说“明明说了微辣为什么还是这么辣”,江临给她倒了冰酸梅汤,她灌了两大口,然后趴在茶几边上,歪着头看江临。
“论文通过了,你有什么感想? (???-)?”
“感想就是以后不用再改格式了。”江临夹了一片藕,吹凉了放进嘴里。
“就这样?没别的?”
“有。”江临放下筷子,看着苏眠。火锅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苏眠的脸被熏得微微泛红。她的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嘴唇被辣得又红又肿。江临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以后论文致谢里,要加一个人。”
苏眠把酸梅汤杯子捧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她的动作很慢,和那个下午在吧台上画圈擦杯子时一模一样,但这次她不是在打发时间,是在等——等江临把话说完,也等她自己准备好接受那句话的全部重量。
“加谁?”
“你。”
“……我又没帮你做实验。”
“你做了比实验更重要的事。每天晚上等我下班,给我做吃的,在咖啡馆给我留位子,在我加班的时候发二十七张自拍。这些比实验数据重要。”江临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汇报病例时完全一致——平稳、条理清晰、用词严谨。但她放在桌上的左手轻轻转着手腕上那根五彩线,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微微用力,把那个小结往皮肤上按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动作。心外医生的手,缝合无数根血管都不曾抖过,在说到“你”字的时候却下意识地抓紧了那根褪色的丝线。
苏眠放下杯子。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电磁炉的红灯一闪一闪。她站起来,绕过茶几,在江临身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的弧度让江临微微往她的方向倾了倾,肩膀碰到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苏眠把她的手从五彩线上移开,用自己的手掌整个包住她的手背,拇指在她虎口处来回轻轻摩挲。
“江临,我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说漂亮话。不像你。你一说就是什么‘周五只属于你’,还说什么‘白昼亏掉的时间晚上补给你’。我说不过你。”她低下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又收拢,像是在整理一叠很重要的文件,“但致谢的事,你先别急着写。留着。等你以后升教授、出专著的时候,再写。到那时候,我大概也学会做更多菜了,也能帮你改改语法错字什么的。”
江临看着她。火锅的热气模糊了她们之间的空气,但苏眠说这话时的眼神是清楚的——那里面有光,不是眼泪,不是火锅的水汽,是某种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它在那双安静的瞳仁里浸润着,像一颗被放在温水里缓缓化开的糖。
“你现在就可以帮我改。”江临说。
“不要。到时候再说。”苏眠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弯起一个带着泪光却格外明亮的笑,“反正我又不会跑。我有五彩线。你也有。系着呢 (????)”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绳,又看了看苏眠手腕上那根。两根都褪成了差不多的灰白色,一个结,两个圈,从夏至系过了整个盛夏。她回扣住苏眠的手指,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
“好。那就留到那时候。”
火锅终于关了。电磁炉的指示灯灭了,汤面上的油花慢慢停止了滚动。窗外蝉鸣已经稀落了,夜风从纱窗里透进来,吹得茶几上那叠论文草稿轻轻翻动。夏天快要结束了。但她们还有无数个季节要一起度过,有无数顿火锅要一起吃,有无数次致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