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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令行 第10章 雁孤行

作者:Miraclemaker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3-12-10 16:19:25 来源:文学城

屋里终于只余了他们三人。沈遇颤手,也替自己舀了酒,双手捧着碗酌口慢抿。他根本不会喝酒,辣喉壮胆罢了。

却不像是仇人相见,海仪也并不咄咄逼人,柔声道:“我也是举人出身,九年国子监坐馆,还当了十来年的就教,后来才入了吏部听选,也受过夏先生的指导教诲,按理说你应当唤我一声师哥。”

沈遇只盯着手里的酒,道:“不敢,冒犯了阁老。”

夏康安静地听着,闭上了眼睛并不说话。

“你父亲的死,我们都有罪过。”沈遇听见海仪主动提起,身子颤了颤。

海仪一双朽眼耷拉,露出他为难的憔悴,苦口婆心的口吻:“年度财务御会在即,又恰逢禾东大旱襄水干涸,你父亲偏偏撞准了最坏的时候……他又闹了一出,话里话外,都对朝廷影响不好,圣上那边向内阁发难,问你父亲是谁的党羽流派,我们不说清楚也恐难交差。”

沈遇抓狠了酒碗,白脸在气愤中回了血色,冷声道:“所以你们沆瀣一气,拿我父亲当了冤死鬼!”——他还只以为海仪是个腐墨的林党。

夏康睁开了眼睛,竟是疲惫和倦色。

“你是初生牛犊,还没进入官场,哪怕是就读国子监,哪怕去了六部求教参学,你们也都是白纸一张。”海仪的眼睛里透露深沉,“内阁也好,林党也好,祈王、秦王也罢,甚至这满朝的百官,黑的白的、他们都是圣上的鞍下!你只知道两袖清风,不知道乌纱帽是黑的,官府上绣的都是飞禽走兽,却不懂我们穿上它的意思、无非都是衣冠禽兽!朝廷的水都是浑的,一旦淌进去了谁也没办法,没有人能够真的做到独善其身。”

虽是拐弯抹角,但也是肺腑之言。沈遇听得眼前发黑,喉咙作紧,若是那个人的话,那怨愤根本无可倾泄。

天子无度,无可伸冤!

沈遇将酒碗重重搁下,道:“源洁则流清,形端则影直,你们都烂了!大今的根也就臭了!”

海仪不说话了,在一片沉默中,夏康缓缓地开了口:“他还小,死读圣贤书的年纪,你跟他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沈遇愈发地不快:“是,我如今是罪臣之子,苟延残喘的锦衣卫刀下魂,跟一个死人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行令呢?”海仪突声道:“六部加印,御前挂名,大今畅通无阻,你可知你手里那个东西,说是个免死金牌也不为过。”

沈遇一颤,他怎么会知道?对上海仪复杂的视线:“是我瞒着林党,去托了卢大监人情,求圣上留了你的命!”

卢高,司礼监掌印,也确实能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

“……”他如遭雷劈,鼻头泛酸,质声道:“为什么……”

“我说了,你父亲是替我们死的。”海仪语气低低的,望了肃穆的夏康一眼。

“你们……是谁?”沈遇糊涂了。又是内阁海仪,又是司礼监卢高,一个小小的钦天监监正之死,背后怎么能牵扯到这么多股势力?

圣上好道,满朝逢君之恶,无一人不会青词,就连他林问一介方士,科考八股都没有做过的妖道,竟都能位列太傅尊称国师一号!都说海仪忘恩负义,借力林党拉老师夏开疆下马,就是为了独揽内阁大权贪腐污败。

——沈仲恺之死,便是林党的报复,也是海阁老对其余朝官的的震慑。

无亲无故,海仪为何倒打一耙,还要去借司礼监的人情,却要救下林党仇家的儿子?

“我们,是大今的臣子。”夏康又闭上了眼睛,“宴清,无知未免是一件坏事,有些人、有些事当你去做了才会知道无能为力。”

沈遇急了:“先生可否说得明白些?”

“我知道你恨林党,这满朝自喻清流的官臣也都恨他们。”夏康娓娓道来,“可为官之道,和光同尘,清浊二字哪这么容易区分?林党也分忠奸好恶,林问随侍圣上近二十年了,一介妖道为什么倒不了台?那是因为他知人善用,手下有魏东海那样的杀人刀,也有赵勤那样出谋划策的锦囊包,海肃民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根在哪里,心在哪里,我比他本人还清楚!”

沈遇哽住了,看向海仪的目光里多了震惊,还有复杂。

“你乡试那年,差一点中了解元。”海仪的目光望向了琴弦,“主考官张昭是我同科,他把你的文章给我看了。”

张昭,字太明。沈父的好友,也是当今工部尚书内阁成员。德才具备,两袖清风,是朝堂上下公认的清流,曾教授过圣上第二子李厚燚,乃是祁王党羽。

他怎会跟与林党为伍的海仪交好?林党与祁王党也是水火不容般的存在!

沈遇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他道来:“他对你评价颇高:心中有丘壑,提笔勒山河,这小子还年轻,日后必成大器。他怕你过慢自傲,日后荒怠学业,所以当年没有让你榜首,也成就了你三年国子监坐馆,按理说你已经可以出来做官了。”

沈遇仿佛听明白了:“所以父亲、和你们一样,也都是祁王爷的人?”

“都是为朝廷做事,用立场来区分未免肤浅。”夏康不答,指点着他说道。

沈遇又茫然了。海仪望向了他说:“你若真的想弄明白,不妨就拿了这官牒文凭,也来淌一淌这大今的浑水。”

他拿出一张官牒,朱红的吏部大印鲜艳刺目,要他做云庭的知县!

“知道为何是云庭吗?”夏康问。

沈遇拨弄了一下琴弦,道:“萧家囹圄,自顾不暇。裴家缺粮,前有西壤赤部侵扰,后方军武用需却迟迟供应不上。”

“你觉得这是为何?”海仪问。

“平云野土壤贫瘠,本就种不活秧苗,百姓都只能靠朝廷接济,更别提要扛刀耍剑的将卒们了。”沈遇思量着说:“禾东产粮,又逢大旱,收成本就不好,吃的都是去年的库存,入塞关口落雁山又被烧了,李家山上粮仓军备具被毁坏,又要接济雁淮百姓和难民,再给到裴家沙兵头上……不是供应不上,而是根本供给不足,朝廷是恐云庭生了民变!”

海仪以赞许的目光看向他。

“不是民变,是兵变!”夏康纠正道:“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当个什么官兵?”

沈遇愣了愣,“裴将军是那样的人?”

海仪抚了抚灰白的胡须,“裴将军不会,保不准他下边的人会。难遇之天灾,落雁李家都被烧了,谁也不知道后边会发生什么。原云庭知县是裴将军提拔的,现在也审时度势跑了,咱得派个以大局为重的人去。朝廷的意思是,裴家若要诉苦要粮,让他们去萧家关林上去借!”

沈遇接了官牒,心里却不是滋味。朝廷拨不出粮食,竟然要裴家去割兄弟的腿肉!这算什么大局为重?寒了塞北所有官兵的心!

“委屈裴家了,得熬过了这个荒年……”夏康目光幽幽,看向外面的裴家人道。

“这个官,难做啊。”沈遇喃喃道。

“原云庭知县丧父,请辞回老家守孝去了,我看也是故意避祸去的。”夏康说:“现在云庭只一个八品县丞,压不住王命旗牌在身的裴将军,大今武将的官职好坏都在这里,整个塞北都只知三大家却忘了巡抚衙门。就连三品塞北巡抚何必昌,也怕吃罪了开国老臣裴将军,想法子找路子都递信到我这里来了。”

海仪也补充道:“禾东都拿不出粮来,朝廷又能有什么办法,储司都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就怕裴老捏着手上的军权生了变,派个能稳得住场子的人先未雨绸缪。”

看二位老人泪眼婆娑,沈遇那颗赤诚之心也不由得一动。

“为国,义不容辞。”他向海仪磕头一跪。

沈遇出了门。海仪从他身后走出,裴渡发现他二人神色如常,仇人见面却异样地心平气和。

“叨扰夏先生了,落雁山烧得厉害,雁柳那边出了乱子,我得急着过去办事了。”海仪对夏康行礼作别,他提了袍子正要出门离开。

沈遇却问了一句:“海阁老身居首辅要职,雁柳这等的小地盘,也要劳烦你去亲力亲为吗?”

裴渡何其敏锐,以为他们要争锋相对。

不料人话音刚落,夏府走进了五人,虎臂蜂腰螳螂腿,云锦蟒服绣春刀,腰间牌子赫然写着‘北镇抚司’!

沈遇不认得他们,但却晓得他们的身份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

当日杀他全家的人却不在其中。他心石落地。

“海阁老,夏先生。”为首的头抱拳一礼,二十来岁模样,年轻却不失严肃威慑。他扫视一周,跟两位老前辈颔首示意,最后视线落在了沈遇身上。

眉眼一动,迸发出此行不虚的精光来。这可是上头指了名要的人头!

“我们走吧,魏同知。”海仪打断了他的额外注目。那头儿笑而不语,点头侧身示意他行,他今日是护送海阁老来的保镖,没有他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

“海阁老!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遇却朗声道。余下几人同时一惊!

海仪一顿,那锦衣卫没什么反应,手却按向了身侧的绣春刀。

三小裴顿悟,来自武将的直觉,以为他当场要动手杀人!

海阁老却示意他不动,爽朗又干脆的嗓音,道:“落雁山放火一案,错综复杂牵扯甚多,人犯竟然来自事不关己的泽南,都说他王大壮是个为民请愿的勇士——塞北百姓都拦着,求官兵别杀他,塞北巡抚也上书请求重审,这件事情沸沸扬扬闹得圣上那里去了,正好让回家探亲的我去瞧瞧。”

海仪是塞北雁柳人,据说巡抚衙门就在隔壁他家,现任巡抚也曾教义予他,这事他交给他办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沈遇拱手一辑,说:“阁老操劳了。”

锦衣卫见之握刀不动。

阁老拂袖,露出轻松的笑意起来:“你小子好自为之吧。”

几位肱骨悄然离去,沈遇看着他们的背影默不作声。

裴家姑娘们可算想起来,去找夏老拿书去了,院里只余下裴渡和他。敏锐的裴四哥察觉到他脸色不对,指背碰了碰他的额头问:“你吓着了,脸怎么这么白?”

“有事说事。”沈遇拨开他的手,古怪地瞪了他一眼。

裴渡敛了笑,略有正色问道:“见着海阁老,怎么是这个反应?锦衣卫不像是要你小命的态度。”

“我怎么知道?”沈遇搪塞。裴渡抚着下巴,揣摩着没说话,二人陷入沉默。沈遇又出声打破沉寂:“萧家那边,燕淮的粮也吃紧么?”

“可问对人了。”裴渡唇角一勾,像是显摆自己的学知,“燕淮的粮啊,就没有一天不吃紧的。”

“平云野除了草,什么都活不了,八千沙兵吃的都是燕淮借的粮,我们这些个咽残羹食烂菜替朝廷卖命,上头发下来的军饷却连点荤腥都见不着。落雁山为什么被烧?海阁老笑得好,我也觉得烧得好!禾东总督贪多了,不赈灾是拿不出粮来,又怕朝廷下来问罪,自己反而先把自己给吓死了。襄水灌溉泽南禾东,他们就是一体的,王大壮是个勇士,是替禾东禾泽南的百姓讨公道!谁不知道驻关李家是皇家亲眷,不管是去借也好抢也罢,敢动他们就是打圣上的脸,事情不大,才就怪了。”

裴渡呵了两声,摩着拇指上的韘,带着他的狠辣又莫名的笑。

他手上的韘是来自落雁山的青木,质地坚硬,色泽亮丽。据说驻关李家和沙骑裴家不和,便是因为这座入今之要塞。

庸都背后的命脉落雁山,乃是当之无愧的大今命脉。不仅是灌溉禾东泽南的襄水源泉,更是上御西壤赤部下接陇西高原的天然城墙。当初成乾先帝登基之后恐外戚生变,倚信本家,将此等关口重地交给了年轻的李家双将,反而冷落了立下赫赫战功的两位老将军,将裴萧两家驱至了贫苦的云庭和燕淮守关林御外邦。

沈遇斜着眼睛看他,心里思量着什么,好半天吐出一句话:“受教了。”

而后裴四哥又恢复了他的轻浮嚣小模样:“关心燕淮做什么?我裴家待你不好,沈哥儿又打算去萧家当伴读了?”

沈遇没说话。裴三姑娘抱着几本书问他:“沈哥儿,夏先生问你这琴要不要?”裴五姑娘提着裙子下来,眨巴着双明亮诚挚的眼睛说:“听夏先生说你也会弹,你倾囊教教我可好?”

夏康倚在门边,对沈遇点了点头,青袍双袖迎风自舞飘动。

“一曲《雁孤行》,算是替你日后送了行。”他提高了音量,抱着琴下了来递给沈遇道:“要收好,这是先帝爷赏我的,选自陇西上的守心木,音色纯质透亮,可谓是万金难求。”

沈遇郑重接过,听出了他言外之意:“那便谢过夏先生了,学生一定不负所托。”

他一行拜别夏康。两姑娘上了马车,落在最后的沈遇抱着琴若有所思,沉吟道:“夏老表字开疆,为先帝爷出谋划策,位列宰辅封疆入阁,也真是题了个好兆头。”

“沈宴清又何必妄自菲薄?”裴渡半个身子露出,撩开帘子像是请他同座。

沈遇佝身上去,谁料裴渡只是接了他手里的琴,而后又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来:“这琴就占了好大的地儿,又只好劳烦沈哥儿屈尊外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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