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后院,临时征用的厢房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窗外,暴雨如注,惊雷滚滚,狂风裹挟着雨点疯狂鞭挞着窗棂,似要洗刷尽这世间的污浊与罪恶。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狰狞扭曲,如同鬼魅。
李三躺在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面色灰败如土,气若游丝。他身上的烧伤虽经太医紧急处理,但毒火攻心,五脏俱焚,已是回天乏术。
江临渊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李三那只布满老茧、粗糙如树皮的手。那只手正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生命的温度正随着指尖流逝。
“大人……”李三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瞳孔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临渊喉头哽咽,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怆,沉声道:“别胡说,太医说了,你会好起来的。你的家小,本官已安排人送往安全之地,保你后半生无忧。”
听到“家小”二字,李三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惨然的笑意,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冲开了满脸的烟灰:“大人……您是好人……我李三这辈子,杀人放火,坏事做尽……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绝不能让那狗官赵元凯好过!”
他猛地反手扣住江临渊的手腕,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声音嘶哑急促,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大人,听我说……那本‘万金簿’只是皮毛……真正能要了他命的,是那本‘总账’!”
“总账?”江临渊心头剧震,猛地俯身凑近,“总账藏在哪?”
“赵元凯……生性多疑……他不信钱庄,也不信任何人……”李三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伴随着大口黑血涌出,染红了衣襟,“那本总账……记着他与京城那位……以及江南十三家盐商所有的分赃明细……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催命符!”
“在哪?快说!”江临渊急声追问。
李三喘息着,目光逐渐涣散,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在他府里……后花园……有一口……‘养鱼缸’……那是他最心爱的锦鲤池……总账就封在油布里,沉在……沉在池底最深处的那块太湖石下面……”
话音未落,李三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死死抓着江临渊的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床沿,头一歪,再无声息。
“李三!”
江临渊低呼一声,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雷声轰鸣,雨声如泣如诉。
江临渊缓缓起身,替李三合上那双至死未瞑的双眼,神色悲戚而肃穆。他伫立良久,目光忽然一凝,落在了李三那只垂落的右手上。
那只僵硬的手掌心中,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江临渊屏住呼吸,轻轻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只见掌心里躺着一小块染血的碎布,上面用指甲蘸着鲜血,歪歪扭扭地刻着八个触目惊心的小字:
“账在石下,毒在茶中。”
“毒在茶中?”
江临渊眉头紧锁,心中猛地一沉。李三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这四个字,绝非无的放矢。难道赵元凯不仅贪墨,还在饮用水源或某种特定的贡茶中下了毒?亦或是……这“茶”另有深意,指代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峥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闯入,神色凝重:“大人,现场已彻底封锁。赵元凯安插在周围的暗哨,已被裴千户清理干净。只是……”
“只是什么?”
“赵元凯刚刚递了帖子,声称要‘慰问’钦差大人,此刻已在门外候着了。”陆峥眼中杀机毕露,拇指顶开刀镡,“大人,要不要末将……”
“不必。”
江临渊将那块染血的碎布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收好,转身之际,眼中的悲痛已瞬间化作如刀锋般凛冽的寒芒。
“他来,正好。”
江临渊走到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传令下去,即刻起,杭州府衙只许进,不许出。所有出入口由锦衣卫接管,没有本官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陆峥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江临渊叫住他,目光深邃如渊,“去查查赵元凯平日里最爱喝什么茶,还有,把杭州城里所有的水井、茶楼,都给本官盯紧了。李三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浪费。”
陆峥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片刻后,厢房外传来了赵元凯那虚伪至极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江大人!听闻府衙走水,本官特来探望,不知大人可安好?”
江临渊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赵元凯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后跟着几个家丁,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假笑。然而,当他的目光触碰到江临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时,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如同被冻住的蜡像。
“赵大人。”
江临渊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劳赵大人挂心,本官好得很。倒是赵大人,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冒雨跑来本官这里,是怕本官找不到那口‘养鱼缸’吗?”
“哐当!”
赵元凯手中的油纸伞脱手落地,溅起一片泥水。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江临渊,嘴唇剧烈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这天地淹没。
江临渊看着赵元凯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心中冷笑。
赵元凯,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