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临时征用的刑房。
窗外惊雷滚滚,惨白的电光不时划破黑暗,将屋内摇曳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混合成一种死亡特有的气息。
江临渊端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染血的腰牌——那是从盐帮死士头目身上搜出的信物。而在他面前,那个在望湖楼带头行凶的刀疤脸正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浑身血肉模糊,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令人意外的是,江临渊并未让陆峥当场斩杀此人,而是特意留了活口。
“我不杀你,是因为我知道,像你这种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骨头虽硬,心却未必是铁打的。”江临渊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刑房里,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刀疤脸费力地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姓江的,省省吧。盐帮的兄弟,没一个是怕死的。你杀了我,上面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死?本官何时说过要杀你?”
江临渊放下腰牌,从一旁的卷宗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户籍纸页,轻轻在刀疤脸眼前晃了晃,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本官查过你的底细。你本名李三,苏州吴江人氏。家中还有七十岁老母,膝下有一刚满五岁的幼子,名唤狗儿。”
听到“狗儿”二字,刀疤脸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听说那孩子刚发了疹子,正等着你这做爹的回去救命。若是你死了,他们便是逆贼家眷,按律当流放三千里,去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听说那里的冬天,连骨髓都能冻裂,你娘受得住吗?你儿子……受得住吗?”
“你……你敢动我家人?!”刀疤脸嘶吼道,声音里却满是惊恐。
“本官是朝廷命官,只讲律法,不讲江湖规矩。”江临渊身子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只要你招供,本官保你家人平安,甚至给你一笔安家费,送他们远走他乡。但若是你不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那页纸凑近烛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吞噬,化为灰烬飘落在地。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我都说!别动我娘和孩子!”刀疤脸崩溃了,泪水混合着血水滚滚而下,“是赵元凯!是赵知府指使我们的!”
江临渊微微颔首,给陆峥使了个眼色。陆峥立刻提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赵元凯利用盐帮的船队,将官盐私自运往江北贩卖,所得银两不入国库,全部进了他的私库。为了掩人耳目,他还伪造了户部的盐引,每次出货都盖着真的官印,但数量却是假的!那一半的差额,全被他吞了!”
“盐引?”江临渊眉头紧锁,“拿出来给我看。”
片刻后,在刑具的威慑下,刀疤脸吐出了藏匿地点。陆峥很快从望湖楼后巷的一口枯井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裹。
江临渊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盐引凭证。
他拿起一张,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纸张质地、水印纹路、甚至户部侍郎的私印,都足以乱真。若非他对户部文书格式极为熟悉,看出这上面的编号与年份有细微的逻辑漏洞,恐怕真会被蒙混过关。
“好一个赵元凯。”江临渊冷笑一声,将盐引重重拍在桌上,“私吞盐税,伪造公文,官盐私卖。这三条罪状,哪一条都够他掉脑袋的。”
“大人,”陆峥看着那些盐引,忧心忡忡道,“这盐引做得如此逼真,恐怕户部内部也有高嵩的余党在配合。而且,这盐帮在江南盘根错节,赵元凯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靠山?”江临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管他是谁,既然撞到了本官手里,就是天王老子,本官也要把他拉下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烟灰:“大人!不好了!府衙大牢走水了!火势极大,关押的那几个盐帮匪徒……全都被烧死了!”
江临渊猛地转身,眼中寒光爆射,手中的剑鞘猛地击打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赵元凯,这是要毁尸灭迹,断我线索啊。”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大步向外走去,衣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陆峥,点齐人马,随本官去知府衙门!既然他想烧,那本官就陪他好好玩玩这把火!”
雨,越下越大。
杭州城的夜空被一道闪电撕裂,照亮了江临渊那张坚毅而冷峻的脸庞。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