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73章 栗果小镇

“从主人离开那个全是猫的教堂之后，有个人类就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主人身后哦。”

坐在药剂商店的角落里，斯图亚特从手提箱跳到桌面上，咕咕地提醒柯莱尔。

虽然龙族在灵性方面迟钝得令人叹息，但相对的，常年在旷野觅食的习性赋予它们极为优越的视觉能力，就算在神话纪元，也唯有翼族能够与它们一较高下。

柯莱尔摘掉帽子，理顺略微有些凌乱的发丝，轻声重复：“鬼鬼祟祟？”

要知道，斯图亚特一向对人类没什么好感，对于这只黑龙的评价，柯莱尔素来都会排除掉主观形容再参考价值。

但这次，斯图亚特还真是没说错。

因为那个鬼祟的跟踪者……已经出现在了药剂商店的门外。

来者穿着一套宽大的灰色兜帽斗篷，从发丝到服装都遮掩得严严实实，没有佩戴任何随身物品，像是从灰霾中走出来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的立柱旁，阴影里的脸显而易见地对准了柯莱尔的方向。

这样的穿着打扮在人类群体中属实罕见，甚至有些接近柯莱尔刚苏醒的时候，在龙骨森林的着装风格。

后来柯莱尔才明白，长斗篷这种过于明显的遮掩反而会更加可疑，如果真的想要隐匿行踪，让自己和周围的人保持同样风格就已经足够，尤其是在十万金币悬赏之后……

但这里是号哭荒原，是和正常世界自带隔阂的栗果小镇。

所以，非但没人对来者过度谨慎的服装风格发表意见，甚至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汇聚到那人身上，在栗果小镇，伪装与隐藏身份似乎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

毕竟栗果小镇的狂信徒懒得理会教堂之外的人，至于剩下的冒险者和旅行家们——大家都是常年在外行事的人，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当然要少管闲事，免得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就算这披着长斗篷、一看就非常可疑的人走到柯莱尔对面坐下，整个药剂商店中正在用餐或者休息的人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最多只是抬头打量了两眼柯莱尔的长相，又很快兴趣缺缺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真是舒适的人际关系，无形的边界构筑得很明晰嘛。

这样戏谑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柯莱尔习惯性地将双手交叉在桌面上，面对着坐在自己对侧的不速之客，微微眯起了烟灰色的眼睛。

柯莱尔认得这位来客。

女巫很少使用眼睛观察生灵，她看到的是来者的灵体——那清澈而干净的、始终没有被萦绕于栗果小镇的诅咒所污染的灵体，柯莱尔曾在母神教堂的晨祷会上与她短暂地相遇。

那位跟在贝尔曼祭司身后的教堂执事，玛格丽特小姐。

难怪要以长斗篷伪装自己的身份，相比起略显可疑的神秘装扮，这位母神教堂的执事小姐的真实面目更加惹人注目，一旦掀开兜帽，必然会像磁石般牢牢地抓住周遭的视线。

来者率先打破了双方之间的无形壁障：“您是占卜师，对吧？”

柯莱尔了然：“我似乎并没有预约过客人。”

“所以我得先请您原谅我的冒昧，这是见面礼。”来客的声音含笑，将一只小钱袋推给柯莱尔：“如果您有空的话，我希望能请您帮我解答一个疑惑。”

钱袋里的硬币发出悦耳的撞击脆响，金灿灿的边缘在钱袋的收口处探出端倪。

不需要伸手估量，柯莱尔单凭目测就能判断，那只小钱袋中至少装着三枚以上金币。

“真是惊人的见面礼。”

就算是大方如海德恩爵士与希恩泽尔先生，也没有豪爽到刚坐下就开始送钱的程度。

“在这间名为药剂商店的黑心店铺里，这点见面礼只够我请您喝一杯天蓝马丁尼。”披着长斗篷的玛格丽特笑笑，问：“那么，您愿意听听我的问题吗？报酬绝不会让您失望，我保证。”

柯莱尔从皮箱中找出桌布，又拿出一副纸牌，示意玛格丽特开始询问。

“我的问题是：明天的祭典，能帮我找到已经死去的家人吗？”

柯莱尔洗牌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今日晨祷时，贝尔曼祭司的确提及明天将会举办一场祭祀，就在最靠近荒原的祭坛上……

但是，死去的家人？

“如果你的问题与复活相关，我将很难对此做出解答。”

手中纸牌的顺序不断打乱重排，柯莱尔平静地将事实阐述给玛格丽特听。

当然不是无法占卜，只要柯莱尔愿意动用预知权柄，人类的命运在她眼中必然清晰得如同雪地里抛洒的墨汁。

但与德古拉沾边的复活……

就算柯莱尔能占卜出预言，人类大概也很难接受那复活的结果吧？

正如先前那位海德恩爵士想要复活的继承人，结局必定是被异化成与人类迥异的怪物。如果不是柯莱尔在那棺椁上留了触发阵法，那只怪物大概会给伦塞帝国带来不小的震撼。

“复活？不，女士，或许是我没有表述清楚。”

玛格丽特摆摆手，向柯莱尔做进一步说明：

“我只是想找到我的父母——确切地说，是找到他们的尸体。

“我当然知道他们已经死掉很多年啦，葬礼和追悼会都是我亲手安排策划的。如果他们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那才是咄咄怪事，我得去圣城医院的精神科找位医生才行。”

是位清醒的问卜者啊。

柯莱尔握着手中的纸牌，烟灰色的眼眸望向对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更多的前情。”

“前情？”

“越多越好，对占卜结果或许会有帮助。”

“啊，那其实是个乏善可陈的枯燥故事，我简单点说完吧，作为故事的参与者之一我实在很难感到具有荣焉。”

玛格丽特在斗篷下轻轻耸了耸肩：

“我家老爹，原本是圣城皇家骑士团的高位骑士，后来在某场政治纷争中输得一败涂地，灰溜溜地卷家产跑路到偏僻的乡下来混日子；

“我家老妈呢，本来是某贵族旁系里不怎么受宠的长女，在被家族安排联姻后果断选择跟我老爹私奔。

“于是这对年轻的圣城男女在乡下结婚生娃，这个倒霉的娃娃就是本人。

“乡下生活与圣城截然不同，尤其在手头金币挥霍一空之后，曾经气度优雅的骑士先生就得牵着牛去耕田，娇养得只懂得弹琴读书的大小姐也得扎上围裙去浆洗缝补。

“当生活变得没那么惬意闲适，旷野的浪漫诗意也会变得枯燥乏味。夫妻俩开始怀念圣城的生活，开始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开始想要新的激情与旅程，叛逆的人很难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的。

“嗯？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啦，如果不是小孩子长得快，我怀疑他俩迟早会因为我一成不变的碍眼样子而把我逐出家门——但老爹和老妈居然足足二十年都没有腻味彼此，爱情的保质期真是令人惊叹，不是吗？

“然后呢，在我刚成年的时候，他们渴望的刺激生活来了。

“当地的冒险者协会发布了一则悬赏，去某处荒原之中寻找几位失踪者，赏金高昂得让人眼珠子快要脱窗。”

说到这里，玛格丽特顿了顿，从舌尖与牙齿中间弹出一声嗤笑。

“老爹说，亲爱的，你看这个任务是不是非常适合我？

“老妈对老爹说，简直太合适了，正好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旅行过了，不如就把这次冒险当成旅行吧。

“老爹特骄傲地回答，好啊，我带上我的长剑，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就让那些杂种见识一下圣城首席骑士的厉害。

“——插一句，凭心而论哦，我当时是完全看不出老爹‘首席骑士’的英姿啦，年逾四十的大叔就算保养得再优越也得向皱纹认输吧？但我妈还是特别认同地表示赞许……爱情这玩意，谁说得准呢。

“后来，老妈说，那我们别带孩子吧，反正她已经成年了，可以照顾好自己。

“就像不讲道理地把我生下来一样，他们再次不讲道理地把我扔在家里，坐上他们从圣城私奔出来时乘坐的小马车，带上长剑和地图出发了。

“……”

哪怕玛格丽特刻意使用了轻松俏皮的语调来讲述这段过往，在她说到这里时，也不得不暂时将讲述暂停，深呼吸以避免声音过度颤抖。

言灵不讲道理地将情感解构，挖掘出玛格丽特藏在话语之中的爱与悲恸，淋漓尽致地在柯莱尔面前推开，连呼吸里都蕴含着直白的浓烈哀伤。

“……他们没有回来。

“我委托了相熟的冒险者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就在荒原上的马车里，两具尸体穿着离家时的衣服，两个人的衣角紧紧地捆在一起，像是生怕谁把另一个扔下似的。

“冒险者告诉我，看马车的方向，我老爹和老妈是打算回家的。

“但是他们进入了这片荒原上的灰霾，所以，永远回不来了。

“我将他们的尸骨收殓下葬，就像老爹生前总是开玩笑说的那样——我定制了双倍大的棺材，把他俩葬在了一起，连墓碑上写的都是双人份的悼词。

“直到四年前，我去给他俩收拾墓地的时候发现，坟地豁然被刨了半人大小的口子。”玛格丽特双手比划了一下：“我以为被盗墓者挖了，所以找了治安官调查线索。”

“结果，治安官给了我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我爸妈的坟墓，是从里面刨开的。

“也就是说，我爸妈那两具只剩白骨的尸体，靠只剩骨头的双手将棺材板和厚达数尺的泥土刨开，一齐从那坟墓里爬出来，然后无声无息地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