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51章 巨人王庭

盛夏夜晚的清风褪去了炎热，逃离硫磺的弥漫的山风后，夜的空气中酝酿着悠远如时间的味道。

柯莱尔摘掉那顶丝绸阔沿帽，任由发丝在夜风里拂动。

她坐在斯图亚特的头顶，背靠黑龙颅顶凸起的坚硬鳞甲，手提皮箱横放在膝头，俯视着沐浴清朗月光的灰烬山脉。

“斯图亚特。”柯莱尔问：“在遇到我之前，你住在灰烬山脉的哪座火山里？”

夜晚很安静，足够翱翔于夜空中的黑龙听清柯莱尔的问题。

它回答：“具体位置记不起了，主人。我猜大概是在靠近森林或者旷野的一侧，毕竟刚破壳没多久就被母狐狸偷走了。”

“嗯，你曾经提起过——”

斯图亚特是被偷出灰烬山脉的。

或许是因幼子夭折，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那只母狐狸偷走了刚孵化的幼崽龙，当成自己的孩子哺育起来。

然而这位母亲的爱就像它的信任一样脆弱，在窝里的幼崽褪去胎羽后，母狐狸很快发现，这只长着翼膜和鳞甲的幼崽并非她的同族。

于是，她失望地将它遗弃在旷野中。

而被遗弃的时候，幼崽还没学会飞行。

它在荒芜的旷野里嗷嗷叫着胡乱爬行，累了就窝在原地睡一觉。

所幸黑龙幼崽的天赋救了它一命，在毒蛇与其它猛兽靠近时，这只连眼中胎膜都未褪去的幼龙会主动散发出属于龙族的气息，凭此吓退了许多谨慎的捕食者。

何况，旷野毗邻占星峡谷，那些以素食为主的女巫们会驱逐峡谷中的野猪，这些会糟蹋药草与谷物的动物是野兽约定俗成的美餐——一边是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知名生物，另一边是鲜美的野猪，野兽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好奇心。

但幼龙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它的骨骼在飞速抽长，幼龙需要营养更丰富的肉食来维持发育。可是幼龙吃过的唯一肉食，是凭依本能啃食草茎时带出来的肥胖蠕虫。

它无法捕食。

未发育完全的翼膜无法支撑飞行；利齿与尖牙还没有覆盖坚硬的骨质，柔软得像是刚冒尖的嫩芽；甚至就连瘦弱的四肢都无力得可怜，稍微多爬一段路都会累得瘫倒在地。

饥饿与寒冷正在燃烧它幼小的灵魂。

幼龙在还未了解“死亡”这个词汇的含义时，就已经在缓慢而不可遏止地向死亡走去了。

它当然不想死。

幼龙努力地将草叶嚼碎吞咽下去，可是酸涩的草汁远远不足以维系亟待发育的生命，它甚至无法带来足够的饱腹感。

更糟的是，因为无法看清前路，幼龙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每一根幼嫩的骨头都传来剧痛，鲜血从口鼻中流淌到泥土里。

就算再如何拼命挣扎，幼龙也清楚地意识到，它很难活到成年期了。

它带着满身伤痕与污泥，躺在草丛中艰难地咀嚼一根草叶，不甘又无可奈何地等待生命熄灭在这无人问津的旷野。

——但比死亡更早找到它的，是一位同样年幼的小女巫。

她与它订立了契约，将旺盛的生命力与它共享，又将篮子中的面饼与牛奶分给饥肠辘辘的幼龙。

小女巫并不认为这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但在幼龙眼中，她就是将它从死亡的深渊中抢夺出来的神。

它懵懂天真而不谙世事，但它已经寻找到了要效忠毕生的主人。

所以，它找到临近占星峡谷的小火山作为居所；又给自己取名 “斯图亚特”，意为“守护者”——这是它偷听女巫们唱歌时学到的单词。

它忐忑地将这些告诉主人，却只得到了一声简单的“我知道了”。

就像小女巫说的，她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些契约。

“——但主人记住了我的名字！”

这已经足以让斯图亚特感到荣幸与满足。

它习惯性地将脑袋搁在火山的熔岩边，遥遥地守护那幢属于主人的城堡。

再后来，契约的强大限制让斯图亚特与主人同时陷入沉睡。再次醒来时，神纪已经消逝殆尽，但斯图亚特不在乎。

斯图亚特只是无比庆幸地意识到，它又能继续守护它的主人了。

*

“所以主人，您不必为我担心，我对龙族的归属感并没有那么强烈。”

斯图亚特并没有低头看灰烬山脉，因为主人就坐在它的头顶：“何况，龙族最珍贵的东西，已经被斯图亚特继承到灵魂最深处啦！”

龙族最珍贵的东西——

柯莱尔喃喃：“‘忠诚’啊……”

“怎么了，主人？”

“没什么。”

柯莱尔微微弯起烟灰色的漂亮眼睛，换了另一个话题：“有件事我很好奇，斯图亚特。灾厄之书似乎提到过，你将‘永远无法成熟’？”

“唔，准确来说是‘无法分化’。”斯图亚特回答：“龙族在成熟期前都没有性别概念，每当两条幼龙同时进入成熟期时，它们各自分化为雌雄并结为伴侣……不过，斯图亚特并不在乎这个！”

“原来如此。”

斯图亚特已经是世界上最后一条巨龙，没有龙能和它共同进入成熟期，它当然会“永远无法成熟”，永远是只没有性征的幼崽。

这是远离神纪的流浪者必将承受的孤独。

当然，就像斯图亚特说的，它确实完全不在乎这个就是了。

“主人似乎对龙族有些感兴趣？与您在罪骨之岛中发现的东西有关吗？”

柯莱尔思忖片刻，回答：“有。”

她在尤涅的残灵中寻找到了许多值得探究的消息。

龙族与巨人族的过往、母亲赞娅的死亡、血族与翼族的密谋、本该湮灭于第八纪元却又出现在末法时代的德古拉。

“在寻找下一份权柄与灵魂碎片之前，先去巨人王庭吧。”

“斯图亚特没有去过……需要让斯图亚特先去探探路吗？”

“没关系，我也从未去过巨人王庭。”

柯莱尔将阔沿帽重新戴上，单手按住了帽檐，轻轻拍了拍巨龙头顶的黑色鳞甲：

“但我知道，只需一直向着日月与星辰坠落的方向——巨人王庭就在那最西端的大陆尽头。”

*

飞过砂石淤积的灰烬山脉，越过沉寂数百年的火山绵延带，再跨过一片荒草与灌木丛生的旷野。

广阔的无人区荒芜寥落。

缺少了历史的参与者，这片旷野仍旧维持着亘古不变的模样。

星辰在晚风里逐渐暗淡，就在月亮坠入极西深渊、太阳从另一侧冉冉而起的时候，斯图亚特载着柯莱尔终于抵达了大陆的最西端。

这里是巨人王庭。

三把高耸如峰峦的黑岩巨剑交错插在旷野之中。

野蛮生长了数百年的藤蔓与荒草只堪堪掩盖住了巨剑微不足道的边缘，它们古老而骄傲地守望在大陆的最西端，它们是一个族群的象征。

就算历经了数个纪元的风雨蹉跎，这三把巨剑依然屹立不倒。

据说这些黑岩巨剑的来历要溯源到第二纪元之前。

至于具体时间，柯莱尔没能在记忆中寻找到。

或许是因为法师塔的典籍没有记录得那么详细；又或许这些密辛属于种族的传承，只有去翻阅巨人王庭本族的纪实，才能寻到详实记载。

斯图亚特带着柯莱尔穿过古老而巨大的石砌门廊，缓步走进了巨人王庭之中。

当身处其中时便不难发现，巨人王庭的主体由巨大的石块搭建而成，看起来并不十分华美精致。

比起种族标志性的建筑物，它更像是一座巍峨绵延的山峦。

就像巨人族留给神纪的印象一样，他们的建筑风格同样竭力诠释了崇敬土地、服从自然的观念——传统的生活习惯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低欲追求，这一切造就了巨人这个特殊种族原始而淳朴的种群习俗。

在神话纪元的少许文字记载中，巨人族世代生存于巨人王庭里，与外界的交流极为罕见，无论是魔法体系的学习还是不同种族间的交涉活动，巨人族都很少参与其中。

这是个独立于整个神纪的孤僻族群。

斯图亚特盘旋着从天空落下，龙族的体型在这座巨人的宫殿前变得并不那么显眼。它能轻松地步入每一个石砌的门廊，就像它化身雪鸮时在人类的建筑中一样。

至于柯莱尔，她暂时不打算离开斯图亚特的头顶。

哪怕是巨人王庭中最矮的小台阶，都能与她的肩膀高度持平。至于那些稍微高一些的阶梯，柯莱尔必须要借用传送魔法才能攀登上去。

她对爬山这桩运动敬谢不敏。

而且，相对于柯莱尔的体型来说，这座王庭实在过于空旷庞大了。

在人类城镇中，柯莱尔可以拎着手提箱优哉游哉地边晒太阳边散步，走走看看时说不定还能发现些有趣的东西，对她而言，称得上一种轻松的享受。

但是身处这座巨人王庭里，如果她继续按照习惯的散步速度前行，恐怕光是抵达那王宫入口就得耗费一整天。

更不必提那堪比攀岩挑战的高墙，和路面上深如鸿沟的裂隙。

——柯莱尔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将那种跋涉也视作旅行的一环。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坐在斯图亚特头顶，一只手按着她的丝绸帽子，另一只手轻拍黑龙的鳞甲：

“斯图亚特，我们先去巨人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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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巨人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