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49章 灰烬山脉

陷阱里唯有无限光明，禁笼中不容半分阴霾。

拟态阳光将血族的精致外壳剥离，蕴含着湮灭力量的法则紧随其后，轻而易举地绞碎它们以黑暗构筑成的血肉。

神纪的绝大多数神话生物都以魔法构筑骨血。

无论是以自然元素构成身躯的精灵族，还是以血肉魔法构筑体表的龙族和人鱼族——血族当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它们更加依赖黑暗元素，也因此更加厌憎光明。

蕴含着湮灭权柄的光芒迅速腐蚀血族的体表，它们精致华丽的衣袍在光明中剥脱破碎，暴露出掩盖于其下的黑暗实体。

它们徒劳地嘶吼挣扎，扭曲成一道溃散的影子，在光芒中逐一蒸发。

甫一露面，血族便折损了小半。

然而与强大禁制能力相对的，禁笼同样具备不可忽视的缺陷。

作为只能解构自然而成的陷阱，自然元素赋予了禁笼超出常理的隐蔽性；这一特征却也注定了，禁笼必然要依靠自然之物：树木，岩石，河流。

一言蔽之，龙族设置的禁笼必须依靠着山脉与岩石。

而在尊卑制度严明的血族中，贵族们多数伫立在夜空之中，这是实力与地位的象征。因此，禁笼很难对它们产生伤害。

至于那些折损的普通血族——它们本就实力低微，这损失很难称得上惨重。

禁笼无法阻挡血族的脚步。

德古拉也并不在乎那些微末的损失。

血色披风在德古拉背后的浓重夜色中展开，它抬起双手，半神的命令以神谕传达到每位血族的灵体之中。

“赐背叛者以死亡！”

神谕赐下疯狂，在浓重的黑暗之中，血族如漫天蚁群般扑向龙族。

尖锐嗜血的杀意与雪白的獠牙；澎湃愤怒的龙息与灼热的火焰。灰烬山脉之上回荡着交错的怒吼与咆哮，为这缭乱疯狂的夜晚填补了某种悲怆的色彩。

德古拉悬立于绯色月光下。

它赤红的眼珠扫过如蚂蟥般吸附遍龙族全身的血族。

“尤涅，你在看着这里吧？”

它咧开赤红的唇，露出阴涔笑意：“我可以将你伤害夜之子民的罪孽勾销，只要你的族群愿意归顺于黑暗，只要你愿意献上权柄。”

回应德古拉的是龙族越发愤怒的咆哮。

身为首领的尤涅却并没有出现。

“真可惜。”

它闲适地倚坐于虚空，姿态傲慢如黑夜的帝王坐在宝座里：

“这样徒劳的反抗又有何种意义呢？难道只是为了以死印证那痴枉无聊的衷心？所幸黑暗仁慈，并不介意满足这种丑陋的愿望——”

德古拉在将双手高举如托起夜空，扭曲黑暗的毒恶气息以它为源，呼啸着侵染至整个灰烬山脉。

顿时，就连奔腾于山脉之间的熔岩都滞涩了片刻。

整座灰烬山脉被蒙上了不祥的灰色气息。

德古拉那张苍白而精致如死物的面容中妆扮着傲慢的神色。

它说：“不归属于夜的异端当被审判。”

——血族权柄：咒诅。

连绯色的月光都黯淡起来，咒诅的力量践踏过黑暗，将龙族披挂着岩浆的巨大身躯绞缠勒紧。鲜血从巨龙的鳞甲之下迸发飞溅，又被贪婪的吸血鬼舔舐殆尽。

多数巨龙已被寄生蠕虫般的血族淹没，仿佛一团蠕动于黑暗中的乌云。

龙的生命飞速流逝；而倾情品尝龙族血肉味道的血族，反而变得更加兴奋而嗜血。

灰烬山脉是它们的盛宴场。

黑暗微微扭曲，威廉斯汀公爵现身在德古拉身边。

他微微躬身，向德古拉道贺：

“诚如您所料，陛下。

“就算龙族真的胆敢酝酿阴谋，黑暗的国度也绝不眷顾异端——今夜便是龙族的末路，这便是伟大的德古拉陛下亲手赐予的恩典！

“这是给龙族的嘉奖，用以奖励他们愚蠢的勇气！”

对于臣属的恭维，德古拉并未表达出明显的喜怒态度。

它的赤红眼珠扫过脚下的灰烬山脉，眼底酝酿着阴暗而危险的思虑与谋算。

威廉斯汀公爵不解地问：“陛下，还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您忧虑的？”

“尤涅不在此处。”

德古拉闭合双目复又睁开：“没有。整个灰烬山脉的黑暗之中，都没有尤涅的存在——尽管他的气息无处不在。”

“这几日，我们的斥候始终盯着灰烬山脉，没有任何一条龙离开过此处。”

威廉斯汀公爵也望向山脉，满不在乎地继续说：“就算那年幼的龙族首领逃离龟缩去别处，只要将山中的龙屠尽，失去眷族的尤涅必定顷刻陷入疯狂。届时——陛下就能轻易夺取权柄了。”

德古拉的视线变得凝重起来：“不，不对。”

“……陛下？”

威廉斯汀公爵很快就瞪大了赤红眼珠。

那些被血族淹没的、本该奄奄一息的巨龙，竟忽然间振翅俯冲向了灰烬山脉之中——而那流淌着熔岩的山峦之间，还设置着数不清的禁笼入口！

更糟的是，血族们被疯狂嗜血的贪欲支配着，仍沉湎于灼热鲜活的血液之中，根本来不及对龙族的突然挣动做出反应。

时间赋予了双方等额的机会。

那团萦绕着浓郁血族气息的乌云顷刻落地。

而作为迎接礼仪，数只禁笼骤然绽放出夺目金光，仿佛一场微型日出。

被血族啃食的巨龙，与被巨龙裹挟的血族——它们纠缠成不分彼此的一团，共同堕入禁笼之中。

那夺目光芒转瞬而逝。

绯色月光照耀的黑暗之中，只剩熔岩还在缓缓流淌。

几息之间，被血族包裹吞噬的巨龙纷纷自半空俯冲而下，不存半分迟疑地冲向了那被黑暗包覆的地面。

金光仿佛坠落的星辰，接连不断地在灰烬山脉中闪烁着。

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只巨龙连同成千上万的血族，消失在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光明之中。

“龙族疯了……”威廉斯汀公爵惊愕地连连摇头：“他们竟然真的愿意为那个连权柄都无法掌控的卑劣种族赴死？”

这是血族永远无法理解的情感。

德古拉精致惨白的面容微动，流泻出半丝带有生机的怒意。

那些进入禁笼的血族无一例外地消失了。

龙族首领掌控的湮灭权柄藏在禁笼之中，将它们的灵与血肉一道化为灰烬。

信仰将血族临死前的哀嚎尽数反馈给德古拉，它感到灵体之中的权柄越发动摇，甚至隐约出现了崩溃的现象。

失去信徒的半神将无法稳固地掌控权柄。

——这条法则对尤涅有效，对德古拉同样适用。

躁动不安的嗜血气息在德古拉身边萦绕着，它在渴求混沌与疯狂，它在渴求血。

“陛下，我们要不要先行修整，改日再来？”

威廉斯汀望向身边的德古拉：“如今龙族已经被重创，就算他们明日真的打算征讨号哭荒原，也已经无法带来足够的威胁……”

“不。”

德古拉赤色的眼瞳变得尖锐，散发出嗜血的杀意。

它将右手抬起，尖利指甲在绯色月光中擎起冷色光点，萦绕在它身侧的嗜血气息更加浓重，如同海涛般席卷了整个灰烬山脉的黑暗。

神谕降临到每只血族的灵中：

“去吧！夜的子民们啊，去赐予背叛者以死亡！去将审判赋予不敬的异端——

“去以咒诅赐予愚钝者，吾将始终与你们同在！”

——信徒不得违逆神谕。

血族的声音在黑暗中如鸣蝇般响起：

“赐予背叛者以死亡！赐予背叛者以死亡！赐予背叛者以死亡！”

那疯狂的宣言与嘶吼声纠缠在一起，灰烬山脉的夜为之沸腾。

德古拉满意地眯起血红眼珠。

它望向身边的威廉斯汀公爵：“大公，你是否在质疑我的决定？”

威廉斯汀公爵谦卑地俯身：“不敢，陛下。”

“你不了解龙族，威廉斯汀，龙族是一种没有自我、并深以此为荣的物种。”德古拉说：“如果想要拿到尤涅手中的权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龙族消失在这个夜晚，让尤涅失去眷族，丧失理智，陷入疯狂——”

“可龙族似乎并不在乎死亡，陛下。”

德古拉漠然地指了指仍在闪烁不断的灰烬山脉：“龙族带着与生俱来的愚蠢，它们认为，忠诚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何其荒谬可笑。”

交谈间，又有一只龙族带着满身血族撞进山脉之中，那轰然的金光映照在德古拉眼底：“精灵族的陷阱啊……”

德古拉转向身侧：“威廉斯汀大公，你即刻去陵城告知迦楼罗阁下，龙族或许已经向精灵族求助，让翼族加快速度。”

威廉斯汀公爵领命：“谨遵您的旨意，陛下。”

周遭的黑暗扭曲如实质，它瞬间融入了夜色中，如一支黑色的利剑射向山外。

血族在黑暗中的行动一向迅疾。

然而，就在转瞬之间，德古拉身后的黑暗中便传来了威廉斯汀公爵的惨嚎声。

它回过头去。

威廉斯汀公爵仿佛被巨剑从正中劈开，它的脑袋只剩半个，大半只身体已经消失，构成躯壳的黑暗翻腾着逸散出来，不可自抑地向熔岩之中坠落。

那残余的半张嘴艰难地张合：

“陛下……有结界、湮灭……”

被触发的禁笼喷吐出耀眼的光芒，将残余半只的威廉斯汀公爵贪婪地收容其中。

“灰烬山脉被设下了结界……是尤涅利用湮灭权柄做的？”

德古拉那双赤红色的眼中，首度出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

“是的，德古拉。”

隔着苍茫血腥的黑暗，隔着罪骨之岛的炽热熔岩，隔着不断坠落入岩浆中的白骨与灰烬。

尤涅在狭小的溶洞中抬起眼，晶黄色的眼珠泛出权柄失控的金光。

——何止是禁笼呢？整座灰烬山脉都是龙族年轻的首领为血族精心设下的陷阱。

尤涅压抑着几近疯狂的神志，低低地笑了：

“你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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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灰烬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