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43章 灰烬山脉

柯莱尔仿佛置身充斥金色光芒的混沌之海。

拟态金色阳光嚣张地无限延伸，占领目之所及的每寸疆土。金光是这里的空气，金光是脚下的实体，金光浓厚而稀薄如水，金光遥远又挥之不去。

金光构成了这方微缩宇宙的所有虚态与真实，如暴君般驱逐每一丝阴霾。

柯莱尔环视金光：

“这是‘禁笼’。”

斯图亚特对这个名词感到十分陌生：“咕？”

“是一种由精灵族发明的魔法。”

柯莱尔在漫无边际的金光里前行，轻声给斯图亚特解释：

“相传在精灵时代生存的生命之森，到处都是以阳光、雨露和林间微风编织的魔法陷阱。精灵以此御敌和捕猎，这种陷阱就是‘禁笼’。

“在未被激活的时候，‘禁笼’会与自然能量融为一体，就算是灵性最敏感的神话生物都无法发觉。

“但是一旦被激发……”

雪鸮紧张起来：“会怎样？”

柯莱尔将缠绕着银色链条的右手抬起，魔法凝聚于手中。

在那魔法脱离指尖的瞬间，便被金光贪婪地吞噬殆尽。

但金光并没有攻击性，就像慷慨吞下狂风暴雨的海洋一般，它以独特的法则兀自存在于这个异度世界之中。

“……就像这样，再强大的魔法也无法在‘禁笼’中发挥作用。”

柯莱尔忽然停住脚步，用右手按住了雪鸮的脑袋：“你要做什么，斯图亚特？”

雪鸮体内的魔法洄流骤然停滞。

它想要化身龙形的意图被柯莱尔轻易截断。

“这副样子怎么能保护主人呢？让斯图亚特变回原型呀！”雪鸮焦急地扑翅膀：“如果在‘禁笼’里遇到敌人的话，无法使用魔法的主人会很危险！”

“不，斯图亚特，不必担心。”

柯莱尔安抚地将雪鸮的羽毛捋顺：

“‘禁笼’的特性是无差别限制，任何魔法在这里都会被金光吞噬——哪怕是 ‘禁笼’的设置者身处此处，也同样无法动用魔法。”

“咕……”

“而且，如果你化身回神话生物形态……”

柯莱尔顿了顿，抬眼望向周遭仿佛无尽的空间。

她的眼瞳里倒映着浓厚空乏的金光：“这只‘禁笼’足够强壮而贪食，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把你蚕食得只剩骨架。”

“！”

“何况，就算真的遇上了暗含敌意的存在，只要不是神纪全盛期的半神……”

雪鸮福至心灵地咕了一声：“主人有权柄！”

“聪明。”

柯莱尔揉了下雪鸮的脑袋：“在无法使用魔法傍身的环境中，灵性的位格才是决定因素——不过前提条件是，‘禁笼’中真的存在理智仍存的生物才行。”

“主人的灵性不会受到限制吗？”

“或许是权柄带来的位格提升，至少‘禁笼’对我的限制不算严重。但如果灵性离体——”

柯莱尔将缠绕在右手的灵摆垂下。

悬在银链尾端的蓝水晶旋转了一圈，才艰难地挤开簇拥的金光，朝某个方向缓慢摇晃。

“灵性能力依旧可以使用，只是被削弱了不少。”

她将阔沿帽又压得低了些。

其实柯莱尔并不排斥如同盛夏骄阳的金光，但实在太过明亮的环境会给眼珠带来不适。帽檐的遮挡效用不高，却至少聊胜于无。

她拎着皮箱，循灵摆指引的方向走去。

连脚步的声音都被吞噬大半，禁笼里的世界混沌而空旷，只有金光在无止境地蔓延。

柯莱尔将警戒工作悉数交给雪鸮。

她则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重新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法师塔有过记载：激发‘禁笼’需要特定的‘钥匙’，其条件由‘禁笼’的设置者决定。

“目前来看，这只‘禁笼’的开启条件就是——那‘复生仪式’召唤来的神秘气息与一位献祭者。

“献祭者身份无关紧要，无论是我还是碎片通灵中所见的丽芙……原来是这样。”柯莱尔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重复：“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雪鸮蹲在手提箱上，扭过脑袋：“主人，您还在想那些人类的事情？”

“不，只是想通了某个微不足道的真相。”

柯莱尔轻声说：

“以复生的名义诱骗人类，以献祭的名义盗取禁笼的力量，以欺诈的方式传播祂的信仰。

“祂正藏身在末法纪元的阴影里——在这个不属于神话生物的纪元卑劣苟活。

“那位被人类奉为神明的‘母神’……

“哪怕身处末法纪元，玩弄生死的低劣兴趣仍然一如从前啊。”

斯图亚特歪着脑袋开口：“那股出现在鹿头里的阴暗力量？难道说，祂其实是……”

“血族帝王 ‘德古拉’。”柯莱尔接过语尾，帮斯图亚特敲定了这个猜测。

“咕！祂居然还活着？！”

“至少意识仍存。”

雪鸮有些怔愣：“那复生仪式……”

柯莱尔摇头：

“当然是诱哄人类的骗局。

“一位掌控咒诅权柄的吸血鬼，怎么可能让人起死回生呢？

“德古拉以‘母神’的身份自居，诱骗人类举办复生仪式。借用祂的气息和人类祭品触发‘禁笼’，借以窃取魔力。

“受到祂咒诅权柄的影响，附近的尸体会产生某些趋向异变的反应，看起来就像是‘起死回生’——这是在只有尸体的情况下。

“偏偏海德恩爵士懂得一些神秘学，将死灵一起封存在了棺椁里。

“而被封印的死灵脆弱得像刚出生的幼鼠，一旦接触到德古拉的咒诅权柄，只需要两次呼吸的时间就能被彻底污染。

“嗯，那位执意要陪父亲一同追逐荒谬希望的孩子……现在，大概已经被异化成失去神智的怪物了。”

柯莱尔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不如当初评价圣餐时的情绪明显。

神明哪有怜悯呢？

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错觉。

雪鸮咕了一声：“其实主人可以改变那些人类的命运，对不对？”

“命运当然不能任由‘我’来修改，斯图亚特。但我曾不止一次地将改变命运的机会交到人类手中，我永远会给他们选择命运的机会。”

如果那亡灵选择被她超度，它就不会在仪式中异化成怪物；

如果海德恩爵士听从了她的劝说，他与海德恩家族就不至于落得满盘皆输；

如果佛朗克顺应柯莱尔的意思及时阻止仪式……

可惜，选择的机会不是无限的，在人类固执地期盼虚幻未来的时候，它就已经瞬间消失不见了。

命运是单向的河流。命运从来没有如果。

“我不会过多干涉人类的选择，我得允许一切事物自由生长。”

柯莱尔说完，微笑着戳了下雪鸮的毛脑袋：

“警戒。”

“咕！”

“不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柯莱尔望着前后皆无边际的禁笼，微微皱眉：“‘禁笼’这种精灵族的魔法，为什么会出现在龙族聚居的灰烬山脉里？”

*

饥饿，疲惫，困倦。

以及高度紧张太久后遗留的麻木钝感。

丽芙将脸埋进手臂，躲避着无孔不入的光芒。

起初落入这片金光时，她还积极地鼓励自己求生，尝试着留下标记、寻找出口。但只要走出几步，标记就会消失在金光里，冒险的经验派不上分毫用场。

最终，丽芙不得不精疲力竭地承认，这个诡异的世界根本不存在边界。

它没有尽头，也没有生路。

它是一潭不属于人间的死水，而她是倒霉的淹溺者。

所以丽芙很快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她将火铳和短刀绑在手腕与膝盖上，在无边的金色世界里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她偶尔会出现一些幻觉：那浓厚如黑暗的金光里时而传来可怖的嘶吼，不像她熟知的任何生物能发出来的怪异声音，甚至比她所目睹过最强大的魔物还要恐怖得多。

可是那嘶吼很快就会消失，没有怪物从金光里冲出来吃掉她。

——丽芙分不清自己是在恐惧还是期盼，但金光与幻觉给她带来的折磨已经达到了不相上下的程度。

更糟糕的是，她的食物也在半天前彻底吃完了。

这里没有帮忙区分时间的昼夜更改，丽芙是靠饿肚子的速度来判断的。

她将自己蜷缩得紧了些。

人在痛苦时总会回忆起美好的事情：朋友、阳光、篝火与食物，鲜花在她眼前旋转着扑进旷野，她想念旷野喧闹而自由的风。

冒险经验警告丽芙，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但丽芙激烈地驳回了大脑的妄言。从这种鬼地方解脱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没人在说这个。

闭嘴，我真的非常累，让我睡一会儿。

……不，你先睁开眼睛。

人要在彻底断绝食物两天后才会死亡呢，在我幸福地回到贤者的神国之前，先让我去梦里躲一躲这该死的金光吧！

……你睁开眼睛啊！

大脑在颅腔中愤怒地咆哮，激越的思维将睡意强行驱逐。

“……”

丽芙无可奈何地向大脑妥协，将脸从手臂中抬起来。

睁开眼睛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只能放任金光在视野中泛滥成灾……嗯？

那是什么？

丽芙早已失焦的目光艰难地重新凝聚。

她慢慢地意识到，她视野的一半充斥着金光，另一半则填满了截然不同的色块，像是朵倒置的、干枯的玫瑰。

过度激越的思维将脑子搅成沸腾的汤粥。丽芙本能地慢慢抬起头。

视线随之抬高，她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那干枯的玫瑰色来自一条丝绸长裙，而穿着长裙的年轻占卜师蹲在她身边，驱逐了无处不在的金光。

丽芙忘记了饥饿与疲惫，忘记了停摆的思绪。

她的视野被大片虚化模糊，只剩那双如同顶级灰水晶的澄澈眼眸。

魔法和灵性就类似于蓝条和被动。

禁笼能锁蓝条，所以柯莱尔没法放技能；但被动不耗蓝，所以灵性还是能用。

忙着过年前的事，更新迟了，非常抱歉——

orz

滑跪道歉，给各位拜个早年！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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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灰烬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