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38章 灰烬山脉

喀蒂亚沉默了片刻：“柯莱尔，你是我见过唯一需要拆分尊名的半神。”

“神纪也从未出现过没有眷属种族的半神啊。”

“说得有理。”

“祈祷仪式最危险的部分就是——随意颂念尊名的时候，可能会招来缺乏友善的注视。高位格的存在只需要一道微不足道的视线，就可能将祈祷者的灵魂彻底污染。”

柯莱尔的指尖轻敲着脸颊，补充：“比如在仪式中颂念‘掌控鲜血与不朽灵魂的暗夜之王’，很难想象德古拉会赐给祈求者什么像样的祝福。”

音乐盒叮咚地附议：“血族的权柄是‘诅咒’吧？抛开恶意不谈，德古拉对祝福的认知……估计也与绝大多数种族的认知相悖而行呢。”

“不过神纪权柄只有六种，能够获得位格的半神……不应多于这个数目，充其量再加上人类信仰的‘贤者’——但神纪记述中没有这位神祇的存在痕迹。奇怪，这里记述的仪式究竟是确乎有效呢，还是人类的信仰寄托？”

柯莱尔喃喃自语，将宣传手册塞回皮箱。

其实，如果她想要验证贤者是否仍存于世上，只要按照手册上记载的流程完成仪式，再对这位“贤者”苏珊黛女神祈祷就可以了。

凭借女巫的强大灵性，只要那位贤者女神仍行走于地上，柯莱尔的仪式魔法就能单方面链接到祂，几乎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但柯莱尔完全不打算这么做。

毕竟圣城主教堂可是信仰贤者女神的核心所在，直接向祂祈祷总让柯莱尔有一种奇怪的、将自己绑好了换赏金的既视感。

更何况，她已经寻到了更适合的祈祷渠道，完全不必额外冒险向未知祈求。

柯莱尔从皮箱中取出两支蜡烛。

“说起来，我向我自己祈祷的话，应该摆放几根蜡烛来着？”

仪式魔法中，蜡烛分别代表神灵与祈求者的灵。但当上述二者同为一体的时候——神纪从没有这样的祈求先例，法师塔也没有收录过类似的方法。

唯一能帮上忙的喀蒂亚思考了两圈：

“如果只摆放单根蜡烛的话，祈祷仪式有概率彻底失败。诚如你所知，柯莱尔，仪式魔法的祭坛上，一切神秘学逻辑必须是完整的，容不得任何缺失。”

“那就先放两根试试，其中一根蜡烛代表我的灵魂，另一根指代给权柄……唔，错了也不要紧，我又不会因自己对自己不敬而降下神罚。”

柯莱尔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两根蜡烛凭空腾然燃烧起来。

接下来是祭台的布置。

鲜花是没有的，唯一能拿来充当介质的物品是白水晶碎石，柯莱尔把它们整袋摆放在两根蜡烛之间；

供奉的食物也是没有的，皮箱里还有一袋钱币可以拿来充当交易物。

反正是自己给自己供奉，又不会损失什么——怀揣类似对神祇大不敬的想法，柯莱尔把那只鳄鱼皮钱袋摆在了最前面。

“祈祷语言……最好还是古神语吧？蕴含灵性力量会强一些。虽然我觉得，只要有言灵就能搭建起灵性链接……”

至于香料，那是增强灵性链接和取悦神明的东西。她认为自己暂且不需要。

柯莱尔小声嘟哝着，检查了一遍极为简陋的祭坛。

“既然是尝试，那就来卜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吧。”

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闭上了双眼：

“掌握预知之法则、古老魔法与宿命力量的神纪诗篇，失落纪元与历史的探寻者。

“请接收我献上的供奉之物，请让我看见海德恩爵士此行的真正目的。诚挚的问卜者如是祈求。”

颂念结束，柯莱尔感到灵魂正在体内波动。

那是灵魂中的权柄在回应祈祷。

她感到自己与古神语祷词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继而在言灵的牵引下流淌而出，奔涌汇聚向面前的祭坛，在白水晶上凝聚成不可见的灵性漩涡。

在灵降临祭坛的那一刻，两根蜡烛的火苗同时窜高了数倍。

成功了！

她为自己制定的尊名是有效的，可以顺利地链接到预知权柄！

在柯莱尔的灵魂识海之中，预知权柄已经应对祈求的问题给出了金色的意念。

至于是否要将意念解读出来，再作为“神谕”顺着灵性赐予给“祈求者”……这将完全由柯莱尔融合权柄的灵魂自行决定。

分源，但并不割裂。

一分为二的灵仍在流淌着维系二位一体，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就像——她与她自己仍是柯莱尔，却又截然不同地彼此凝视。

柯莱尔睁开眼睛。

位格更高的部分灵魂收回，转瞬间切断了这次单方面的链接。

于是，徘徊于祭坛之上的灵性漩涡骤然消散，它们最后不忘在那袋供奉的金币上盘旋一圈，从中抽取了某些金色的光团，才悉数回归灵魂之中。

“怎么样，主人？”

“没有问题，尊名可以指向我。”

柯莱尔打了个响指。

两支蜡烛应声齐齐熄灭，丝缕轻烟很快逸散在半空中。

“此外，我的灵从供奉祭品中获取了某种微妙的东西……对灵性与灵力都没有提升，但是能稍微安抚一些灵体破碎的疼痛。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

喀蒂亚叮咚地回答：“是的，信仰。在神纪，这就是半神们稳固权柄的方法。获取信仰其实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吧？”

“……那我岂不是可以一直供奉自己？”

柯莱尔揉着脸颊思考，如果她能持续地使用仪式魔法辅助冥想，说不定能在一定程度上治愈受损的灵魂呢？

灵魂缺损带来的空乏与疼痛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侵扰她。

“你对自己的信仰程度只有那么一丁点，柯莱尔，下次再供奉就没有了哦。”喀蒂亚的机械音毫无情感地泼来了冷水：“取巧也要注意限度，总想着抄近路是行不通的。”

雪鸮急切地拍翅膀：“咕！”

“嗯，麻烦转告你的狂信徒黑龙幼崽，由它来举行仪式也是行不通的。主仆契约附带的链接可是灵魂层面的东西，优先级高于一切仪式魔法。”

柯莱尔将喀蒂亚的言灵翻译成古神语，转述给正琢磨着如何以龙息点燃蜡烛并重设祭坛的斯图亚特。

“……咕。”

雪鸮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它闷闷不乐地收起翅膀，蹲在桌子边缘不动了。

“除此之外……也发现了些意外的东西。”

柯莱尔的烟灰色眼瞳中跳动着油灯的火光。她转过头，目光穿透马车的木质厢壁，虚无地望向营地中的某处。

“——海德恩爵士还真是个很难称得上坦率的雇主。

“他对我隐瞒了某些不愉快的事实啊。”

*

星辰从北方寥落升起。星辰是独属于夜空的族群。

浩渺夜空之下，夜晚偕同黑暗一视同仁地覆盖旷野，这是宣告时效领地的方式。

不远处的旷野中，有几只魔物在无意识地游荡。

驱魔咒文让魔物们本能地抗拒靠近营地，然而，对人类灵体的渴求又在驱使它们前来狩猎捕食。怪异的嘶叫呓语在旷野的黑暗中飘荡到无垠远方。

整个营地都在沉眠。

就连负责守夜的冒险者，都倚靠在篝火堆边昏昏欲睡。

在无人注视的夜幕掩映之下，某辆马车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车门，一道灰玫瑰色的身影轻盈地跃进了蔓延粘稠的黑暗里。

她招手，雪鸮轻快地收起翅膀，停落在手臂上。

“要保持安静哦，斯图亚特。”

“咕！”雪鸮压低了声音：“主人，我们要做什么不能惊动人类的事情吗？”

柯莱尔没有戴阔沿帽，她的淡金卷发被夜风拂起。

“权柄指示了某些不太有趣的东西给我看。如果当着海德恩爵士的面挑明，绝对会让他暴跳如雷那种……但正如我先前所说，女巫理应用灵性探寻真相。”

星光投射下淡薄如雾气的微光。但对女巫而言已经足够。

柯莱尔的黑色皮靴踩踏过茂密的荒草，轻盈到几乎融进旷野的风声。她灵巧得如同一只潜行于起居室中的猫。

“黄昏时我就在疑惑……野兽就算再如何饥饿，也不该无视驱兽栅栏与人群的威胁，公然到营地中抢夺食物。”柯莱尔轻声说：“斯图亚特，你了解那群被你驱逐的野豹吗？”

“不熟悉……您知道的，主人，龙族生活的地方很少出没别的野兽。”

“我同样对这种野兽前所未闻，所以，我让灾厄之书查了它们的种族习性。”

柯莱尔很快来到那辆被野豹围攻的马车前。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探出，轻触被抓得破烂的壁板与篷布。野豹迫切混合着贪婪食欲的意念仍存其上，任凭柯莱尔逐一翻阅。

“幽野豹，群居食腐性野兽，对腐坏肉类会沦入不可抗拒的疯狂渴求。”

轻声复述着灾厄之书给出的回答，柯莱尔慢慢地绕到了马车的另一侧：

“我起初以为是存储的食用肉腐坏引来了这些野兽，但预知权柄帮我看到了更多……很难让人感到愉悦的东西。”

她扯住被幽野豹抓挠到破烂的篷布，无声地掀开一角。

黑暗翻卷涌入，微弱星光将车厢中的东西暴露于涌动的夜色之下。

“那是，一具棺椁。”

一具黑木质地的，描着精致鎏金的，源源不断散发着死亡与腐朽气息的——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