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29章 金盏花小镇

夜是黑色的，梦也是。

柯莱尔在自己的梦里“苏醒”过来。

她环视梦境，发现自己站在虚无缥缈的黑暗中，像是一团未诞生的混沌，无所谓方位朝向的区别。只有实体会刻意强调存在感，梦没有实质，她也没有。

梦境是无底的深渊，梦境是死寂的星空。

忽然，有一团虚无的金光点亮在梦境里，那光芒神圣而宁静，像安静的星。

虚无中的距离尽数失去意义，柯莱尔伸出手，金色的光团仿佛一颗急速燃烧的流星般向她靠拢，尾焰在瞬间划破虚无，将整个梦境的黑暗镀上鎏金。

光吞噬了她。

或者说，她接纳了光。

神圣而古老的呓语细密地在意识中铺开，如同光明灌满灵体的每一个角落。柯莱尔看着最后一缕光芒汇入掌中，双手轻合，梦境重归沉寂与虚无。

就在黑暗重临的那一刻，柯莱尔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一道稚嫩清脆的女声，语言是神话纪元通用的古神语，不含恶意，也找不出多少善意，仿佛只是单纯的叙述。

那声音清晰地告诉她：

“末日将临。”

言语中带着仿佛要将灵体摧毁的庞大隐喻，柯莱尔惊异回头意图寻找说话的人，然而梦境被混沌灌满，漂浮其中的只有她自己。

然后，虚无顷刻粉碎，黑暗收缩坍塌，寂静转投疯狂。

*

“！”

柯莱尔猛地睁开眼睛，视野之中是金盏花旅舍蜜糖色的木质屋顶。

夏季微显燥热的空气回来了，油灯斑驳黯淡的暖光回来了，金盏花酒馆中醉汉们通宵畅饮的高声笑骂也回来了。灵魂归位于实体，实体存在于现实，现实独立于幻梦。

她撑着床，慢慢坐起身来。

“主人？”

原本站在窗口对着城镇发呆的雪鸮飞了过来，扑动着翅膀停在柯莱尔身边。黑龙呆呆地歪着脑袋，它迟钝地意识到，主人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

在那双烟灰色的澄澈眼瞳中，多了从前没有的东西。

尤其在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某种震慑心灵的神圣力量酝酿其中，就算是灵性迟钝如龙族，斯图亚特也感受到了源自恐惧或臣服的莫名心悸。

“……”

柯莱尔将双手摊在眼前，缓缓攥紧，就像在梦里握住最后一缕光芒那样。在柯莱尔的感知中，她的灵性里流淌着浅淡的金色——

“预知权柄，融合了。”

世界变得通透，位格的提升给灵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强化，她眼中的灵性不再是带有情绪与色彩的团块，而是流淌如溪流的缓慢漩涡，其中倒映着昭示未来的影子。

她仿佛俯视者，静静地旁观灵性溪流汇入漩涡中心。

“咕！是半神吗！主人已经成为半神了吗！”

柯莱尔想了想：“从位格上来说是的，但我大概还算不上真正的半神。半神是需要信徒的，大多都是神族内的族员，足够的信徒是半神很重要的部分。”

就像薇纳斯婆婆的母亲，那位不知为何与人类结合繁衍的女巫，就算在第九纪元的时候，她也在虔诚地教导自己的女儿信仰赞娅女神。

嗯？

这样说来，薇纳斯婆婆的信仰对象……该不会变成自己吧？

放在桌子上的音乐盒“咔哒”弹开了盖子，喀蒂亚在天鹅绒底座上叮咚地旋转起来：“纠正一下柯莱尔的错误认知哦，半神不需要‘信徒’，祂们需要的是‘信仰’。”

“有什么区别吗？”

“准确地说，祂们需要的是‘用信仰稳固权柄’。” 水晶球自顾自地旋转着：“毕竟祂们不像柯莱尔这样，权柄与灵魂碎片融为一体，只需要融合就能完全掌控。祂们为了稳固权柄可是很辛苦的哦。”

莫名的，柯莱尔从机械音乐中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也就是说……我不需要信仰吗？”

虽然完全听不懂水晶球叮叮当当地说了什么东西，但斯图亚特还是挺起圆鼓鼓的胸脯：“就算主人不需要，斯图亚特也永远都是主人最虔诚的信徒！”

“那只小黑龙倒是有狂信徒的资质，我是指将头脑抛弃掉这部分。”喀蒂亚先是评价了一句，又回答柯莱尔：“我还没见过有哪位半神能完全掌控权柄呢。从稳固权柄的角度来看，你有没有信仰都无所谓啦。”

“如果别的半神失去信仰……？”

“啊，没有信仰的半神嘛，那就只是与权柄深情拥抱的可怜灵魂，很快就会扑进疯狂与死亡的深渊——这也是必然的吧？毕竟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啊。”

“所以，神纪的族群成员都会信仰首领……”柯莱尔微微颔首，忽然注意到最后一句：“等等，喀蒂亚，你说‘不属于自己’是指？”

“就是言灵中的意思哦，权柄本就是‘不属于神话种族’的东西。不过那都要追溯到第三纪元之前啦，至少现在，预知权柄是属于你的哦，柯莱尔。”

“……”

“啊，柯莱尔的位格提高真是件好事，否则我总要顾忌会否透露的太多，免得一不小心就把你变成疯狂的混沌灵体。”喀蒂亚自如地转着圈，音乐叮咚：“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柯莱尔，命运的回答都藏在未来的旅途中，不妨亲自去找找看呢？”

“说到命运的回答，喀蒂亚，我刚刚做了个梦。”

喀蒂亚发出了代表困惑的敲击音。

“梦是灵性对神智的警告，而女巫与灵性的连接足够紧密，所以不需要梦来进行转达。”柯莱尔从床铺走下来，踩着木质的地板来到桌边坐下：“但我刚才梦到了一句话。”

“‘一句话’？”

“对。”柯莱尔慢慢地回忆着：“我梦到虚无的黑暗，一颗燃烧的星辰融进体内，然后有个声音告诉我……‘末日将临’。”

“你认得那个声音吗？”

“不认得，那声音清脆又稚嫩，像个孩子。”柯莱尔摇头：“我从没有见过符合那种声音的小女孩，整个女巫族群都只有我一个幼体……”

不，不对。

柯莱尔意识到，她的确没有见过别的小女孩，但那声音本就不属于别人。

如果将灵性转移到感官之外，如果听觉不被躯壳的僵硬结构禁锢，如果能用别的视角来观测自己，那么柯莱尔就会发现，她不仅听过这声音，还对它异常熟悉。

——那是柯莱尔自己的声音。

稍显年幼的柯莱尔，在她的梦境里说出了她全然陌生的字句。

“那声音是……我？与我失去的记忆有关吗？我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近乎诅咒的话？”柯莱尔将疑虑逐一拆解，最后得出了隐约成型的猜测：“‘末日将临’是我在某次占卜中得到的预言？我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预言？”

雪鸮急切地拍翅膀：“咕咕！”

喀蒂亚安抚她：“你的失忆是灵魂碎裂导致的，等你将灵魂拼合之后，就能找回丢失的记忆了。所以不必担忧，柯莱尔。”

“我没事……你说的对。”

凭借女巫对灵体的掌控，柯莱尔迅速将隐约波动不安的情绪抚平。

无论那句话语隐含的真相是什么，仅凭柯莱尔现在残缺的灵魂与纷乱的记忆，她暂时都没有应对“末日”的能力，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末日”，也不知道这句预言出自何方。

唯一能做的，是尽快去龙骨山脉，寻找下一份权柄与灵魂碎片。

柯莱尔将头转向窗外，望着玻璃后模糊的星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此，她的困意已经消散殆尽。而窗外的星象昭示着，至少需要再经过两个小时，太阳才能重新夺回天空的主权。

柯莱尔将桌上的信件拿起来。

信封中，除了那张价值80金币的兑换票据外，就只剩下了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不，它的形式或许更接近于便签纸条，没有规整的抬头与落款，文字的内容更是潦草简洁：

“不知名的占卜师阁下：

“如您暂时无意抛弃恋人与亲友，那么只需将这封信件销毁即可，不必听信接下来的疯狂妄言。

“但若您也是追求冒险与未知的野心主义者，请在7月19日中午到金盏花酒馆西南侧的桌前赴约，我将亲自邀请您前往一场充满乐趣与疯狂的寻宝之旅。”

睡前，柯莱尔只是将信件粗略通读了一遍，就因灵魂中的疲惫与疼痛去休息了。而现在，她有了充足的时间，可以将这个价值不菲的委托细细研究透彻。

“灾厄之书，关于灰烬山脉的宝藏，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打了个响指，封皮古朴的灾厄之书凭空出现在半空中，稳稳落到桌面上。书页哗啦地迅速翻动，最终停留在某一页上，字迹开始逐行浮现。

【名称：阿福塔尼亚群山】

【基础信息：一座古老而神秘的火山群，熔岩与浓烟是山群中的区域性标志，多次有冒险家声称曾在山群中听到过龙的怒吼。然而，圣城神学院发布的权威论文认为，山群中的异响或许来源自火山中流淌的岩浆】

【备注：灰烬山脉里定居着火焰、死亡、怒吼与不肯凝固的血液，疯狂的灵与胆大的枉死者是最常见的过客】

【至于宝藏？无论是神纪还是人类的典籍中，灰烬山脉都不存在那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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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金盏花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