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27章 第 27 章

“担忧……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伯尼丝嚼着面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然后动作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很高兴能再次遇到愿意接下这份委托的占卜师，但是……我想，还是不必麻烦你了。

“说真的，我的确很急切地想要知道某些事情，但是这实在太危险了，我能支付的酬金还不足以让你用生命安全去冒险；至于另外那人的下落又实在不方便透露……算了，我自己慢慢找她吧。”

她这样说着，心神不宁地用叉子虐待盘里的烤面包，满头支棱的碎发都显得有些颓丧。

柯莱尔的指骨曲起，微微陷进脸颊的软肉里。

能让伯尼丝以危险形容的占卜，怎么想都只有丽芙了。毕竟在伯尼丝的认知里，哪怕稍微触碰到真相边缘都会使占卜师陷入昏厥……然而那其实是星灵界带来的问题，与丽芙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 “另外那人”？短短一天没见面，伯尼丝就多了个下落不明的朋友？

嗯……？

柯莱尔的目光变得飘摇不定起来。

该不会，伯尼丝口中这个“不方便透露下落的朋友”——其实就是自己吧？

所以伯尼丝才会对此遮遮掩掩……毕竟那位银发黑袍的神秘女孩身上，还捆绑了价值十万金币的悬赏……嗯，似乎伯尼丝对那十万金币也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柯莱尔将桌上的两枚银币合拢进掌心，让银币来回碰撞滚动数次后摊开双手，两个普尔朗一世的头像上闪烁着暖黄的光芒。

她合掌，将银币重新拢进掌中。

“我明白了。”

“唔？”伯尼丝嚼着烤面包，诧异地发出一个单音。接着，她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两倍：“喂！你……”

柯莱尔没有解释。

她将交握着硬币的双手贴在眉心，世界循着手背的光弧分割成左右两半，同样的暖黄灯光各自摇曳在视野中。然后闭上双眼，目睹两侧的世界一齐堕入黑暗。

属于女巫的灵温柔地包覆双手，将银币里残留的灵性牵扯出来。

比起直接的卜物通灵，这种借由外部介质作为跳板的通灵方法只会更加繁琐。但在占卜未知情况的时候，踩着跳板构建灵性桥梁反而是更加聪明的做法，即使占卜失败，崩解的也只有作为跳板的小缕物灵而已。

灵在掌心交互纠缠，柯莱尔牵扯出一缕指向性微弱的灵，用自己的灵性托住这缕摇摇欲坠的标识，缓慢而谨慎地延伸向未知的方向。

这是伯尼丝对丽芙的灵性感应。

灵性感应普遍地存在于建立了联系的灵魂之间，只是人类的直觉过于迟钝，除非关系亲近到相当紧密的程度，才能在激烈的起伏中短暂地感知到对方的情况——最常出现的是血脉亲缘带来的连接：诸如亲人病重垂危而诱发心悸，以及此类无法用人类认知解释的事情。

柯莱尔要做的，就是循着这道灵性感应的指引，间接地通灵到丽芙的位置。

既然命运连续两次将伯尼丝带到她面前，柯莱尔必然要看清，命运究竟打算将什么带给她。

灵性桥梁逐渐架构成型，于神秘的混沌中悄然连接。

桥梁尽头，生命之火在虚空中微弱地跳动着，忧虑与惊惧的雾气缭绕其侧——灵体诚实地描述出丽芙现在的情况：深陷惊慌疲惫，却迟迟无法脱身。

不过这似乎并不算噩耗，至少她的生命还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柯莱尔这样想着，决定借助灵性的桥梁感知丽芙的知觉。借用她的眼来观察，借用她的耳来聆听，借用她的手来触碰——

就在灵性连通的那一瞬间，强烈的白光在柯莱尔的意识中爆发，绝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强烈魔法波动从灵性的另一端传来，脆弱的灵性链接几乎在瞬间崩解粉碎，柯莱尔只来得及收回自己的灵性，就立刻脱离了通灵状态。

好浓烈的魔法气息……

睁开眼，正对上伯尼丝担忧的眼神：“我怕打扰到通灵，所以在占卜的时候不太敢触碰你……都说过通灵会很危险了！你不要紧吧？”

柯莱尔摇头：“不算太糟。”

“贤者保佑！如果觉得不适千万告诉我哦，我可以带你去医院……”

伯尼丝松了口气，将吃到一半的烤面包塞进嘴里，忽然猛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柯莱尔，试探着问：

“你的意思是……？”

柯莱尔将掌心的银币放到桌上，不动声色地净化掉被高位魔法污染的物灵。

“对，我的占卜结果告诉我：你最担心的那个人，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困在某处，她感到非常忧虑，但至少目前性命无虞。”

凭借人类脆弱的躯壳与灵魂，能在那种级别的魔法中存活下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魔法对被困在其中的人类本就没有恶意。

丽芙失去踪迹的原因，的确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困住了”。

先前的占卜师们之所以拒绝委托，多半是因为灵性提前感知到了危险，本能地趋避了足以污染人类灵魂的魔法……那位“圣女”还真是没说错，唯一能帮助伯尼丝寻找到丽芙下落的，只有从旷野走出来的柯莱尔。

伯尼丝将双手合十，至少在此刻绝对虔诚地念了几句祷词，才又抬起头望向柯莱尔：“那么，请问，我去哪里能找到她呢？”

“我建议你留心最热闹的地方。”

柯莱尔交叠起手指，食指的指腹轻叩骨节：“如果宿命长河还没有倒映出她的结局，那么你只需要相信，她一定会被不可抗的力量送回到你身边。”

至于这个“不可抗力”，多半得由柯莱尔亲自上阵了。

那白光中蕴含的魔法波动暴戾又激昂，给柯莱尔带来了强烈的熟悉感——这种充斥着戾气的魔法波动只属于龙族，龙族又是出了名的不愿意离开聚居地的种族。

综上，丽芙极有可能被困在龙族世代群居的领地：灰烬山脉。

而灰烬山脉，本就是柯莱尔预计的下一处旅途。

伯尼丝从善如流地听从了柯莱尔的建议：“好，我最近会在圣城周边的村镇多停留一段时间。”

柯莱尔垂下眼睛：“至于你担忧的另一个人……不必担心，暂时没什么能让她陷入困扰。”

“是吗？”伯尼丝想了想，释怀地笑了：“我想也是，毕竟她是个很聪明又讨人喜欢的小孩嘛。可惜她离开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告诉她——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至少我还算值得信任。”

柯莱尔微笑着应了一声：“她会知道的。”

两枚银币被收回皮箱中，柯莱尔站起身，将那顶精致的阔沿帽覆在淡金卷发上，斯图亚特也扑动着翅膀停在皮箱边缘：

“那么我也要去休息了。提前祝您度过愉快的夜晚，伯尼丝小姐。”

“请等一下！”伯尼丝急切地站起身，从背包里抓出钱袋：“我还没有支付您占卜的酬金！”

“不，你已经支付过了。”

“可是……”

柯莱尔将裙摆打理平整，向伯尼丝轻轻挥手：“晚安。”

闻言，伯尼丝的神情变得空白而凝滞，迟钝地坐到原位，向柯莱尔点头道别：“晚……安。”

直到那道灰玫瑰色的纤细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伯尼丝才仿佛从梦中苏醒一样收回追逐的目光，略带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道何时握在手里的银叉。

“奇怪，我是什么时候坐回来的？”

*

只需要走过狭窄的楼梯，再经过曲折的长廊，推开尽头的木门那刻起，金盏花酒馆就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金盏花旅舍。

如果说楼下那间酒馆的色调像是在酒桶中浸泡了十年，那么旅舍充其量只被酒精荼毒过五年，无论是醉意还是气息都还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舒适程度，站在旅舍的入口望进来，地毯与墙壁都透露出近似蜜糖的色调，营造出了相当适宜休息的懒倦氛围。

柯莱尔带着金盏花旅舍提供的油灯，从两侧缄默的门板间走过。

长廊无人。她的皮靴厚跟踩在铺陈了毛毯的地板上，声音被织物蓬松的结构吸收殆尽，并没有吵醒此处酣眠的寂静。

“017……是这间。”

柯莱尔将钥匙插进锁孔，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后，17号房间的木门缓缓地打开了。

浓郁的昏黄灯光推开陈厚黑暗，柯莱尔提着皮箱走进房间，木门在她身后发出轴叶相撞的轻响，尔后将室内的空间重新拢回宁静。

床铺、木箱、桌椅，室内的家具简易而整洁。

柯莱尔将皮箱和油灯都放在桌子上，又顺手摘下了自己的阔沿帽，搭在了木质椅背上。

是个适宜休息的环境，1银币的花费还算划得来。

柯莱尔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挂毯与墙壁，忽然，在窗台的某个摆设上停滞了。

她拿起油灯，慢慢地靠近了窗台。

那里有一只音乐盒。

点缀着宝石的雕花金属框架，奢华底座包覆了白色天鹅绒，一颗澄澈透明的水晶球在那底座上静静地与她对望，油灯的暖黄光芒将水晶球映得明亮如星辰，精致得与这间客房格格不入。

她见过这只音乐盒。

就在今天中午，在金盏花镇那位老奥利的杂货店里，在那标价八十金币的货架上——是那个与她的权柄相互聚合的水晶球！

“咕？”

雪鸮察觉到柯莱尔的异状，扑棱棱地落到主人身前。

在黑龙简单的脑回路里，已经预构了将音乐盒一脚踢下楼的完整计划，只待一个命令就能即刻实施。

柯莱尔微微皱眉。

这只音乐盒为什么会出现在金盏花旅舍、出现在自己订购的房间里？是谁将它送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边思考边分心注意着灵性的异动，谨慎地与斯图亚特一道向后退了半步，与未知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室内的气氛几近凝滞。

忽然，音乐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盒盖毫无征兆地自行弹开。寂静在瞬间被击碎成齑粉，被机械的音乐逐一淹没，裹挟着惊异奔向夜晚深处。

“叮咚，叮咚。”

音乐节律轻盈，水晶球含着捕捉来的暖光，在白天鹅绒的底座上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