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70章 迷域之海

就在柯莱尔克服掉诡异的口感，努力将无花果虾肉馅饼勉强吞下的同时，在餐食舱门口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声叫嚷。

此时还没到享用午餐的时间，餐食舱中人数寥寥。

那尖叫就像是一支利剑，尖锐地划破了整个餐食舱的闲适氛围。

“——让我离开！让我回去！我再也不会涉足这里了，求求你们让我回去吧！”

那尖叫声实在太过于凄厉，简直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足以触及本能恐惧的事情，近乎破音的嚎叫让旁听者不由得毛骨悚然……餐食舱里为数不多的冒险者和旅行者都探寻地望了过去。

柯莱尔也放下手中的餐叉。她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不过，还没等柯莱尔回过头，另一个让她更加耳熟的声音就急切地响了起来：“丽芙！你喝醉了！”

——是伯尼丝和丽芙啊。

柯莱尔方才带着艾玛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在餐食舱看到她们，原来她们早已经取走啤酒离开了。

待到柯莱尔转过身的时候，只见伯尼丝刚从丽芙手中夺下喝得只剩点底的大号酒杯，又手忙脚乱地将门口翻倒的椅子扶正；而丽芙早已经颤抖着蜷缩在橡木桌下，双手用力扯紧头发，含混地说着些难以辩解的话语。

从柯莱尔先前旅途中的见闻来看，喝醉似乎也是人类的消遣之一。

不过，丽芙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比起单纯的酒醉，更像是……

“不应该啊……”

柯莱尔烟灰色的双眼微微眯起，轻声喃喃。

丽芙现在的样子，竟然像是预见到了航行中可能会遇到的灾厄。

就像柯莱尔刚离开龙骨森林时那样，丽芙似乎以自己的双眼预见到了即将降临的未来碎片。

只是，柯莱尔身为女巫的灵性显然要更加稳固，她绝不可能被灵性预知到的画面蛊惑；然而丽芙的情况就糟糕得多，人类的灵性本就没有那么稳固，何况她刚刚喝得大醉，直接混淆了现实与预知的边界，于是事态就发展成了眼下这副模样。

伯尼丝试图将丽芙从桌下搀扶出来，但丽芙拼命地抱住固定在地板上的桌腿，瑟瑟发抖，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她当前认为安全的狭小角落。

无奈之下，伯尼丝只好先向周遭被打扰到的其它冒险者点头致歉。

见原来只是个喝醉的酒鬼在发疯，冒险者们刚刚提起的好奇心很快就消散得干干净净，有人低声骂了几句晦气，很快也就抛诸脑后，继续与同伴喝酒去了。

冒险者都是习惯与酒为伴的人，喝醉了发疯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何况，谁会在乎一个酩酊大醉者的疯话呢？

“快从那里出来吧，丽芙？我们先回到我们的房间去，假如这艘船上真的有什么危险的话，房间难道不比这里更安全吗？唉，我再也不会允许你喝这么多酒了……”

伯尼丝焦头烂额地念叨着，但丽芙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躲在自己认定的安全角落里，甚至还在认出伯尼丝后，固执地想要把她也拖到桌子下去。

柯莱尔微微眯起眼睛。

预知？人类？

那可是属于权柄的力量。

虽然经过贤者女神苏珊黛的创造教习，人类的确能够借助一些道具与魔法符文实现简单的预言，但丽芙显然不属于占卜师，她没有天赋也不曾系统研究过，无论如何都不该获得这种能力。

预言未来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又怎么会有大量的冒险者丧生于荒郊之中？

这场远洋航行的真实目的并不单纯，柯莱尔对此早就有所预料，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探查，反正航行的时间还有许多天，不必急于这一时——何况柯莱尔真正想要的线索还要再等等，无需着急。

何况，柯莱尔对于这场航行中异常的认知是源于女巫的灵性感应，身为人类的丽芙无论如何都不该有这样的能力，她怎么会……

柯莱尔皱眉，她瞬间就想到了答案。

污染。

丽芙接触到了某些高位格的存在，灵性被毫无痕迹地污染了一部分，因此才会获得这种不该属于人类的能力。

而这与预知权柄同源的污染……

无论怎么看，都和自己有着脱不开关系。

身为掌控权柄的女巫，柯莱尔知道自己的灵性位格极高，贸然接触人类的灵魂有可能带来不可逆的污染。所以，柯莱尔向来很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从来不会任由自己的灵性破坏人类脆弱的灵魂。

所以，丽芙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自己污染的？

柯莱尔竭力回忆着自己与丽芙寥寥可数的几次接触。

禁笼？但污染需要灵性之间的直接接触，可禁笼会吞噬外放的灵性，柯莱尔并没有机会接触到丽芙的灵性。

除此之外，自己与丽芙的关联就只有……

啊。

柯莱尔恍然。她想起来了。

伯尼丝曾经向她寻求过两次针对丽芙的占卜，第一次因为星灵界的动荡而失败了，而在第二次占卜中，柯莱尔借助丽芙的物品成功搭建桥梁，连接到了被困于禁笼的丽芙的灵性……

失算。

那次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性接触，竟然也能带来污染吗？

“……”

柯莱尔站起身。

原本坐在她对面的小艾玛也懵懵懂懂地跟着站起来，她原本还在和半块无花果虾肉馅饼艰难战斗，忽然见占卜师女士莫名起身，艾玛有些手足无措。

柯莱尔示意艾玛稍等，双眼却紧盯着丽芙的方向。

被神话纪元遗落的女巫的确对人类没什么特殊感情。但如果是因为她的缘故而让人类无辜卷入了不该遭受的波折，柯莱尔可没办法当做一切无事发生。

至少，柯莱尔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就算是柯莱尔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知晓丽芙究竟看到了什么，但是哪怕只是听那些凌乱惶恐的话语也知道，丽芙必定看到了当下尚未降临的巨大灾厄。

长期沉浸在这样的恐惧中绝不是什么好事，或许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而那恰恰是柯莱尔不愿看到的。

她默默的思忖着：既然是只会在灵性薄弱的时候出现的能力，那么……

就在此时，原本蜷缩在桌下的丽芙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头，其动作幅度大到让身边的伯尼丝吓了一跳。但丽芙却忽视了好友，直直地望向柯莱尔的方向——

然后，丽芙做出了一个谁也没能料想到的举动。

这个因醉酒与极端恐惧而导致走路都东倒西歪的年轻女人，竟然像是一只离巢的鹰隼般从桌下冲了出来。

丽芙的双眼瞪得浑圆，却只盯着柯莱尔，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柯莱尔披着浅棕色风衣的身影似的。她一路撞翻了无数木椅，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到柯莱尔的面前。

她盯着柯莱尔淡色的眼瞳，双眼满是混乱的惊惧与企盼，又急促而含混地开口：

“请您、救救我、救救我们……船、岛、大家都疯了，我们回不去了。”

丽芙急切极了。

她的双眼见到了不应目睹之事，她的灵性直面了不可触碰之物。

她想要把无数求助的话语压缩在一起递给柯莱尔，可惜酒醉和恐惧驳回了理智的提议，又把她的思想剪成碎片，扔进深不见底的大海。

“我……”

丽芙哽咽，终于难以遏制地流下泪水。

接着，她看到面前的人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轻轻在她的眉心一点。

就像泡沫在阳光下破碎一样，眼前混乱的图景突然如同幻梦般消散，不属于此时此刻的哀嚎与轰鸣瞬间消失不见，被折磨得剧痛不止的头脑忽然变得清醒起来，就像沐浴在荒原清爽的风中。

越过并不漫长的距离，丽芙看到了那双烟灰色的、淡漠的如同水晶的双眼。

是什么时候来着，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曾安静地凝望着自己，澄澈得像是从未经受过半分烦忧，平静到好像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在那眼中掀起波澜。

“……咦？”

只来得及发出这困惑的一声，丽芙就觉得眼前的世界忽然黑了下来，思绪与大脑仿佛同时耗尽了发条的钟表般瞬间停摆，她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意识。

安宁而黑沉的睡眠温柔地张开双臂，将她环入怀抱之中。

“……”

柯莱尔垂着眼眸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丽芙。

只能说，万幸柯莱尔为了配合“旅行占卜师”这个全新的身份而给自己重塑了身高。若是换了刚走出占星峡谷的时候，丽芙这么不遗余力的一扑，只怕当即就要把小女巫整个人埋起来了。

颇有些灰头土脸的伯尼丝好不容易从桌子下钻出来，赶忙匆匆跑来接走了丽芙，急切地确认她只是睡着了后，才顾得上向柯莱尔道歉：

“多谢你帮忙，女士。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柯莱尔摇头：“没关系，日后别再让她喝醉就好。”

“您说的是。不过她往日喝醉了可远不如今天这么能折腾，唉，谁知道这孩子受了什么刺激……总之，我以后一定盯着她不许碰酒瓶。”

态度客气地和柯莱尔交谈几句后，伯尼丝搀扶着丽芙离开了餐食舱。

她们离开得安静极了。几乎没有引起其它正在用餐的冒险者们的注意。

柯莱尔目送蹒跚依偎的两人离开，转身坐回到桌边，操起餐叉，继续对付盘中剩余的大半块无花果虾肉馅饼。

已经啃完了馅饼的小艾玛眨眨眼，问柯莱尔：“那个人，也和爸爸一样‘生病’了吗？”

分明满口胡言乱语且活动笨拙，却又有着莫名其妙的行动能力……类似的性状出现在眼前，让艾玛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失踪的父亲与生病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