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67章 迷域之海

登船的悬梯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喧嚣。

人们拥挤推搡着争夺登船的资格，仿佛生怕自己被抛弃在码头——不难看出，那是一群平民。

当人群以其特定的分类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同类身份者的特征就会尤为明显，哪怕只是凭借衣着都很容易将身份不同的群体区分开来：首饰与缎带都闪闪发光的是贵族，随身携带武器或皮箱的是冒险者，而身穿剪裁简单的宽松罩衫的则几乎全是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在贵族与冒险者们悉数登船之后，这艘船继而允准了平民购票登船。

不过，比起前面两类渡客，平民的资格核验简直谨慎得有些出人意料：除了在购票时需要仔细核对身份之外，就连守在甲板上的船员也会严格盘查每一位平民的证件资料，稍有异样就会被驱逐下船去。

所以，那些看起来本就憔悴而紧张的平民们，哪怕踩在本就不结实的扶梯上时本就摇晃不堪，却仍旧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般紧紧保护着手中的身份证明，生怕这几张轻飘飘的纸页被呼啸的海风吹走。

“弄丢了教堂开具的身份证明？哈，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船票？！”

身形粗壮的船员用力一推，险些将那个骨节嶙峋的人推下船舷，周遭的平民安静了片刻又不自觉地远离半步，他身边出现了一圈小小的无人区。

那人好不容易站稳，嗫嚅了两句什么。

或许是在小声抱怨那张失踪的身份证明，又或许是在为自己辩解，不过没有听众愿意剖析他低落又复杂的心情。

船员腰间的短刀闪烁着锋利的光，想要强闯上船可没有那么容易。没能通过身份核验的人有的不甘有的不敢置信，然而最终都会灰溜溜地逆向离开，艰难地挤下绳梯，放弃这趟前往迷域之海的旅行。

当然，没什么人在乎。前呼后拥的人们像是海浪一样很快填满了空隙。

“……”

柯莱尔倚靠在船舷的围栏上，视线中显出几分沉思来。

这次冒险航行的主办者的意图简直称得上矛盾：他们不惜浪费大量人力与时间核对平民的身份，可是对于危险性明显远远高于平民的冒险者渡客们，主办方们反而没有设置任何身份核验……

为什么？

简短的念头在柯莱尔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紧接着，柯莱尔就在拥挤着的平民中发现了一道熟悉的小小身影——那孩子穿着粗麻布缝制而成的罩衫，艰难地攀附在甲板边缘的绳索上，周遭的平民与船员都没有注意到被挤到角落的小孩，或者说，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忙着争执辩解的焦躁场合下，没有人顾得上她的存在。

是小艾玛。

在柯莱尔登船的前一日，她曾经为这位年幼的顾客占卜过她父母的情况。

而哪怕是现在，柯莱尔的手提箱里，还装着那只从艾玛家地下室带走的小雕像。这种明显与神话纪元遗物有所牵连的东西，柯莱尔并不放心将它留在艾玛家中。

小女孩只有十岁，她孤身一人登上了这艘轮船。

在没有任何大人保护的情形下，艾玛几乎称得上瘦弱的身形在拥挤的人海中简直像是一根四处飘摇的海草。

为了避免彻底淹没在人群后遭致拥挤踩踏，她小心地抱着怀里脆弱的纸质身份证明，依靠灵活小巧的身形挪腾到了边缘，仍旧倔强地攥着钢索，试图从人群的外缘挤上甲板。

一个穿着高级制服的中年船员走出来，眉头皱得能绞死蚊子，满脸不虞地招呼正在核验平民身份的船员们凑到一起，又吩咐了些什么。

船员们表情略带困惑地四散开，但很快就换上坚硬冷漠的神情，开始驱逐依旧拥挤在登船口的平民：

“三等舱已经客满，凭借登船凭证去售票处更换退票！”

“……”

人群中酝酿出参差的嘁喳声，抱怨中繁衍着泛滥的不满，像是一锅杂粮汤在潮湿的海风里逐渐沸腾，愤懑汇聚成上升的气泡，最终在人群上空炸开，变成嘈杂的嗡嗡声。

但也仅限于蒸腾出无用的负面情绪而已。

对于平民而言，他们的社会地位一如此刻所处的位置，那是摇摇欲坠的甲板边缘，狭窄的落脚之处绝对称不上安全，能够供给周旋的余地都少得可怜。

在船员们的呵斥与驱逐里，人群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

度过了刚刚闻听变故的惊愕，尚未登船就被告知丧失资格的人们反应各异：有愤怒地想要向船员讨个说法的，有苦苦哀求承诺自己可以只睡在甲板上的，也有麻木地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更多人沉默着观察着态势，沉默地期待着事态会向着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绳梯的外缘，攀附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未能得到充分发育的身躯瘦弱得像是一卷纸片。艾玛紧紧地攥着粗糙的绳梯，越发汹涌的人潮让她的立足地被进一步压缩，早已岌岌可危的甲板缺乏足够的容身之所，她全身的重量都悬在那根绳索上。

艾玛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变得酸胀麻木。

人群仍在蒸腾。

艾玛的身边似乎爆发了争吵，混乱在嗡嗡声中酝酿壮大。

终于，不知是谁用力地推搡了一把身边的人。

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即将沸腾的高温坩埚，即将因力跌倒的人本能胡乱扯住身边人的衣袖，顿时陌生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相互拉扯，高压的人群就此爆沸，跌倒的人随着尖叫声此起彼伏——

悬吊的木板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艾玛只觉得自己手中的绳索一晃，再一晃。

接着，视线翻转。她看见涌动的暗色海洋翻转到了她的头顶，面前是轮船粉刷过油漆的崭新外壳，潮湿的海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她的脸颊，隐约能听到脚下的方向传来杂乱的嘶吼：“好像有人掉下去了！”

就像一个小小的气泡在沸腾的水面爆炸，无依无靠的小孩子坠落这件事也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再接着，艾玛觉得，她的眼前似乎闪过了一道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消逝得与出现时同样突然，毫无预兆也无声无息。

然后，呼啸的风停止了，倒错的天空与海洋重新归位了，杂乱的声音都离她远去了。

艾玛意识到有人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又在那粗麻披风勒紧到让她不适前轻轻将她放下。

直到双脚落在飘摇不定的实地上，艾玛仍处在呆滞中——她幼小的心灵甚至还没来得及酝酿出惊吓与恐慌，先前危险的坠落就已经化作仿佛从未出现过的幻觉，茫然得像是做了个发展相当诡谲却不含恶意的梦。

有只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艾玛的颈后，像是将她被揪出褶皱的领巾抚平。

“……？”

潮湿的海风扯起衣角，艾玛如同初从梦中苏醒一般。

甚至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自己早已远离了那拥挤而狭窄的登船悬梯，背靠着冷金属铸造成的坚实护栏，鼓动的大海在护栏外撞击着船体。

艾玛抬起头，望着身侧身穿深色长风衣的年轻女人，登时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您是……啊，占卜师女士！”

柯莱尔对小女孩热忱的笑容回以一个颔首。

她的视线仍然凝聚在登船甲板处，确切地说，是停留在那批争执着不肯离去的平民身上。

从艾玛的角度分辨不出柯莱尔脸上的情绪，那是一种半张脸颊隐藏在阴影中的奇怪神情，比起外显明确的愤懑或不平，那神态更接近于——某种凌驾至感染性极强的群体情绪共鸣之上的观察与思忖。

那神情让艾玛无端地联想到，大约是她幼年时某个雾沉沉的夕阳时分：常年生活在海边的野猫沉默伫立在礁石上，冷眼俯视大鱼啃噬海螺，又旁观鲨鱼一口吞掉大鱼，猫只是懒散地舔舔爪子，并不好奇那海洋中的生杀予夺。

对了，就是这种异质的感觉。

那种奇异又朦胧的、与当下正在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让人莫名感到惊心动魄的怪异感……艾玛曾在那只猫身上感受过，现在，又在这位占卜师女士身上觉察到了相似的氛围。

可是，为什么？

占卜师女士分明是个友善又温和的人啊？

小艾玛费力地试图调动自己浅薄的社会经验，进而尝试理解身边这神秘又奇怪的年轻占卜师。

小女孩的眼神不带任何恶意，柯莱尔仅凭灵性中的亲和就能毫不费力地感受到这件事。

所以柯莱尔并不介意艾玛近乎失礼的视线。

柯莱尔仍在凝望着甲板的方向。

尚未登船的平民汇聚成人群，又在柯莱尔烟灰色的眼瞳中汇聚成蠕动的活物。

“不必等待了！三等舱里已经没有舱位了！再不离开我们可就要强行驱逐了！”

船员对着人群怒吼着。

于是这团饱含愤懑不甘与怨气的活物没能登上船只，终究还是臃肿而毫不情愿地从甲板上爬回了沙滩。

艾玛犹豫着伸出两根手指，在触及柯莱尔衣角前，却迟疑地停下了动作。

就算再怎么涉世未深，小艾玛也很清楚，自己是没有舱室可容身的，她该随着人群一起离开。可是，她又怎么会甘心放弃寻找爸爸的机会呢？

她想要向占卜师女士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请求。

毕竟从昨天开始，占卜师女士已经近乎慈善地给予了她许多帮助……

没等艾玛犹豫出结果来，柯莱尔已经提前吩咐：

“艾玛，你等下和我一起住二等舱。”

“谢谢您，女士！”

柯莱尔摆了摆手。

她很少干涉人类之间的事情，但是小艾玛是被命运推到她面前的人，换言之，这孩子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反应出命运的风向。

更何况……

柯莱尔微微眯了眯眼睛。

甲板上，未能登船的平民群已经蠕动着退离。

唯一的匍行线路只有那根摇摇晃晃的悬梯——哪怕是这样的清退也没能妥善收场，水手急着收回悬梯，蠕行在最末尾的几个人被毫无征兆地甩进了海里，海风遥遥地送来了含混不清的斥骂声。

不过船员们没有理会，他们急着整装开船。

已经登船的人们大抵也没有付诸关注，绝无仅有的冒险旅程就快要启航，没有谁愿意为了临行前的小小插曲浪费心情。

直到看着船员将绳梯绑缚在金属杆周围，柯莱尔这才慢慢地将视线转到艾玛身上。

“艾玛。”

“……女士？”

小女孩眨了眨眼，扬起脑袋与柯莱尔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