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63章 迷域之海

潮汐码头的夜晚充斥着海水特有的潮湿咸味。

柯莱尔拎着她的皮箱，仿佛餐后散步般走在雾气朦胧的夜色里。她所选择的路线距离海岸很近，只需稍微侧过视线，就能看见白色的海浪层层叠叠地扑上沙滩，在留下湿漉漉的咬痕后又缓缓褪去。

海岸边没有多少行人，目之所及处大多是尚未归家的渔人，都在忙着埋头收拢渔获与捞网。

至于那少许几位穿着与潮汐码头格格不入的，大概是因明日的深海远航而聚集于此的外地冒险者，随着柯莱尔距离潮汐酒馆越来越远，这些旅行者的数量也显而易见地减少了。

柯莱尔踩过细密的白色石头。它们的棱角被海水冲刷得圆滑，是在别处很难见到的独特景致。

“斯图亚特。”在窸窣的脚步声与海浪无规律的喧哗声交织而出的奇特静谧里，柯莱尔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潮汐码头有些奇怪？”

“咕？”

雪鸮圆滚滚的脑袋左右转了转，不明白主人所说的“奇怪”究竟指什么。

向东看起来无边无际的海洋，与陆地森林不太相似的树木，在树木与石崖筑起的巢穴中呼呼大睡的海鸟，没尝过所以不知道什么味道的海豹——哪里奇怪？

斯图亚特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诚实地晃了晃脑袋：“主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吗？”

“何止是不太对劲……”柯莱尔喃喃：“潮汐码头的夜晚，安宁得有些过分了吧？”

明明是没有祝福符文保护的荒僻码头，人们却能安然地在黑夜里自由来往？

“咕……？”斯图亚特转着脑袋左右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这个地方——没有那些被人类称为‘魔物’的腐坏灵魂！”

柯莱尔与斯图亚特经过大陆的那么多地方，除了远离人类聚居地的巨人王庭之外，几乎没有哪里的人们能免受魔物困扰。每逢夜色降临，人类就要躲避进提前布置好驱魔符文的房屋，如果身处荒野之类的郊外，则需要马车或帐篷之类的临时庇护所，以防止遭受魔物的侵袭伤害。

可是，潮汐码头却仿佛不知道什么是魔物，柯莱尔从潮汐酒馆一路走过来，也确实没有见到任何魔物出没的痕迹。

柯莱尔边走边喃喃自语：“难怪……难怪潮汐码头的渔民们几乎不怎么信仰女神……”

贤者女神教会能够在人类社会结构中占据屹立不倒的地位，其中相当重要的原因就是，人类可以通过祝祷仪式向贤者苏珊黛祈求力量，勾画出抵御魔物的魔法符文。

可潮汐码头却根本就没有魔物存在，那么，在渔民们为了生计而操劳忙碌的生活中，信仰当然也就不再是必不可缺的组成部分了。

比起圣典和教义，这里有优先级更为靠前的传承。

“但是，为什么呢？”

柯莱尔略有些困惑地自语。

没有魔物的原因倒是并不难寻找：这片名为潮汐码头的海边小镇与其它地方有着本质的区别：这里根本就没有多少四散飘荡的灵性。

不像荒原与森林，柯莱尔走两步就能惊起一丛抱团休憩的死灵，它们往往来自凋谢的花朵或者死去的植株，那些灵体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受到惊扰后很快就忽忽悠悠地跟着风飘远了。

可是潮汐码头的细卵石沙滩上，却显得空荡而安静。

没有任何灵在此游荡，无论是生灵、死灵、物灵或者残灵，而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现象。

毕竟这个时代是末法纪元，可不是当年的神纪。

在这柯莱尔苏醒后身处的第九纪元中，承纳灵性轮回的星灵界秩序已经遭到了严重破坏，无处可归的灵性当然只能在这片大陆上漫无目的地漂泊游荡，又因神纪残留的更高级别存在而被污染，变成毫无理智、只懂得本能追逐生灵的魔物。

也就是说，像大陆其它地方那种魔物四处飘荡的现状，才是末法纪元最正常的情况。

潮汐码头的安宁……反而让柯莱尔觉得有些许诡异。

虽然从表面看来，没有魔物的侵扰对于居住在潮汐码头的人类而言不是什么坏事，这里的渔民不需要赶在黑夜来临前急匆匆地躲进庇护所中，也不必一遍遍地忧心检查房屋上的驱魔符文是否依旧有效。

可是，在这看似平静的安宁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

“如果单从灵性角度而言，潮汐码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存在……”柯莱尔有些诧异地皱起眉心。

连女巫都发现不了的灵性层面隐秘……？

在柯莱尔的手提箱中，水晶球“叮”地响了一声：“柯莱尔，那或许是某种生灵无法觉察到的存在呢？”

“生灵无法察觉……？”

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柯莱尔思忖着。就算女巫是生来就对灵性极为亲和的族群，拥有存在躯壳的生灵与死灵所感知到的世界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就在柯莱尔边慢慢向前边暗自琢磨的时候，她忽然感到自己的灵性一动，继而停住了脚步。

她的视线向路旁杂草丛生的小花丛望去。

潮汐码头尽管荒凉，但其实还是生长着一些特殊的植被。这些植株舍弃了层叠复杂的羽叶，却能够在环境恶劣的海滩生长开花，乃至慢慢繁殖壮大。

就在柯莱尔的手边不远处，就在此刻——

一朵米黄色的花朵正在缓慢地凋落。

那朵花死去的瞬间，原本属于花的灵也就此脱离了枯萎的花瓣，安静地飘到了充斥着海洋气息的潮湿空气里。

植物的灵远比动物的灵更加轻盈。

在柯莱尔的眼中，这朵花的死灵看起来就是一颗小小的黄色光团，像只懵懵懂懂的萤火虫。

死灵。柯莱尔想。

如果此刻身处大陆的其它地方，这团死灵必然会在荒野中游荡相当漫长的时间，最后要么随着风去向不可预知的远方，或者因接触到什么神纪遗留的存在而被污染。

但是……这里是潮汐码头。

在柯莱尔的注视中，这团小小的灵在海风里摇摆不定地飘了起来。

接着，就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似的，它缓慢但方向明确地离开了生存过的花丛，本能地绕过了柯莱尔所在的位置，继而，这团死灵徐徐飘向了浩瀚遥远的深海。

深海无法投射出无形无质的灵。

它像是一团没有倒影的光，缓缓向着无际浩渺的海洋飘去。

柯莱尔在海风中压着自己的帽檐，将视线转向了海的方向，烟灰色的眼瞳在这朦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深邃。她慢慢地眯起眼睛。

潮汐码头的死灵，竟然会自主飘向深海……？

绝大多数灵是没有智慧的，尤其是植物这种生来就缺乏自主意识的物种。假如换成人类或者神话生物残留的灵性，或许会因为生前的执念而留下些许驱动着残灵继续活动的本能，可是植物又会产生什么执念呢？

所以，这团灵性必定受到了某种引导，某些柯莱尔暂时无法察觉的存在将它带去了深海，不止是这团死灵，或许整座潮汐码头中凭空消失的灵，都与那不知名的存在有关。

等等，这样说起来……

小渔女艾玛口中所说的，她那莫名离家出走驾船去往深海的父亲，与小村子中数年来偶尔会发生的“怪病”，难道不是与这死灵的动向如出一辙吗？

“无知无觉飘向深海的死灵，与无知无觉走向深海的人……？”柯莱尔轻声喃喃：“这还真是，想要忽视其中的联系都难啊……”

斯图亚特：“……咕？”

因为看不见灵，所以完全不知道柯莱尔联想到什么的雪鸮歪了歪脑袋。但它一抬头，就看到柯莱尔也在侧头望着它，眼神中充满了沉思。

“咕！做什么做什么！”

斯图亚特险些被柯莱尔盯得炸起毛来。

它可太熟悉这个眼神了——上次它被柯莱尔这样盯着思考过后，转眼就得到了一个“我不需要你，我们解除契约吧”的冷酷通知！

如果不是忠诚的小黑龙及时且执拗地表述了衷心，说不定真的刚苏醒就要被主人丢掉了！

斯图亚特警惕地抖抖满身蓬松的白色羽毛。

柯莱尔：“……”

这只装着黑龙芯的雪鸮……看起来就是一副知道自己很会撒娇、并且时刻准备着把撒娇当成筹码的样子呢。

但它明明是一只黑龙啊？还有，这条龙刚被捡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性格吗？为什么总觉得和印象中的龙族完全不一样呢……？

不过，虽然斯图亚特在很多时候的确是只非常迟钝的龙。可是，一旦关系到柯莱尔那些微妙情绪的时候，斯图亚特一向都能把握得非常精准，敏锐得完全找不到平时粗枝大叶的样子。

就像刚刚那个瞬间，柯莱尔的确动了“让斯图亚特先离开这里”的心思。

当然她知道自己不能解开契约，否则这只笨笨的小黑龙真的会哭着回到罪骨之岛等死。但是柯莱尔本能地感觉到，那潜藏在深海中的未知存在或许会对斯图亚特造成不小的威胁。

而身为主人的自己，却并没有把握能完全保护好这只与自己建立了约契的黑龙。

女巫的预感一向准确。

尽管连柯莱尔自己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预感。

但是……

柯莱尔本来想问问斯图亚特的意见，想问问它，如果知道前方有巨大而隐蔽的危险存在，它是否还愿意追随着她一同前往。

可是话语在心中酝酿成型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没什么，斯图亚特。”

就算问题没有问出口，她也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斯图亚特从来就没有惧怕过危险，或者说，比起它自己的安危，斯图亚特可能会更怕它不能在柯莱尔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出现在她身边，以自己的力量保护她——哪怕柯莱尔未必真的需要它的保护。

分明是身为天空霸主的龙族，斯图亚特的世界却小得只装得下柯莱尔。

“没什么。”柯莱尔重复了一遍，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时间已经很晚了，先去艾玛的家中吧。我有种预感，说不定会找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咕？”

斯图亚特用那双晶黄色的眼珠仔仔细细地判断了一番后，确定柯莱尔此时心情很不错，才终于勉强确信，片刻之前那隐约的危机感已经解除。

于是斯图亚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圆乎乎的身体，把脑袋蹭在了柯莱尔拎着皮箱的手指上。

诶嘿！

柯莱尔没有阻止斯图亚特的小动作。

她沿着浑圆砂石铺成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就停下了脚步，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黑铁币，那是艾玛支付给她的占卜报酬。

硬币在空中抛飞了半圈，又重新落回了柯莱尔的掌心。

“……”

柯莱尔看着掌心反面向上的硬币，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咕？”遇到什么问题了？

“斯图亚特……”

柯莱尔的神情显得有些严肃，她微微皱着眉，将掌心冰凉的硬币慢慢攥紧。

见到柯莱尔做出了这样反常的反应，斯图亚特也赶紧重新蹲直了身体，正色地发出疑问的声音：“咕？”

柯莱尔慢慢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地回答：

“我们好像……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