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149章 迷域之海

至于人类的城邦中如何处理贤者女神离去的后续，以及那被人类编纂的圣典之中，究竟会被加进去多少夸大或不实的部分……苏珊黛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关于必须要离开城邦的理由，她其实并没有欺骗摩可林斯。

苏珊黛离开人类的城邦，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她想要寻找她诞生于世上的源头。

有的生命被母兽诞下，有的生命从壳中孵化。但苏珊黛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到大陆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族群究竟是什么，或许她当初愿意留在人类族群中，也是因为她发觉她与人类的外貌极为相似。

苏珊黛当然不是人类。

所以，从最初的时候起，苏珊黛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她自从诞生意识那天开始，就是现在这副模样，披着白色的麻布罩衫，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间，仿佛一团漂泊无依的云朵。不知道自己所往为何处，不知道自己所来为何事，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这其实是很不正常的情况，苏珊黛逐渐意识到了这件事。

可她还是对于自己失踪的过往没有任何头绪。唯一能称得上线索的，只有一段莫名其妙出现在苏珊黛耳边的、仿佛箴言般的话语。

权柄、法则、世界。

浩劫、灾厄、降临。

无论哪一组，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够与苏珊黛自己关联起来的样子。

在人类为她建造的神殿中，时间总是流逝得格外缓慢，慢到苏珊黛甚至有些担心，她会否因此而忘记了这段尚未来得及破译的箴言。

毕竟，无论她如何回忆，只能回想到她开始在大陆漫无目的地游荡为止，再过往的记忆只剩下一片虚无。所以苏珊黛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存在着某些不可知的问题。

为此，苏珊黛甚至曾试探着在纸笔上将这段箴言书写成文字：

【权柄之外，仍存权柄】

【即如法则之外，仍存法则】

【亦如世界之外，仍存世界】

【浩劫必以灾厄之姿态降临，浩劫必以权柄之缘由降临】

【神话因权柄而生，浩劫因权柄而来】

【神话因权柄而亡，浩劫因权柄而消】

当然，在经过短短的一百年后，苏珊黛就遗憾地发现，莎草纸上的墨水已经开始褪色了；又过五十年，莎草纸也开始腐坏变质，哪怕只是轻轻地触碰都会碎掉一角。

再过五十年，莎草纸就连着文字一起变成灰烬了。

很可惜，比起文字的记载，显然是苏珊黛的记忆更加可靠。

或许这之中更重要的原因是，苏珊黛的记载物选择出现了失误：若是她选择将箴言雕刻在石板上，想来必然会比莎草纸与墨水保存的时间更久。

但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苏珊黛终于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先前认知的错误——自己的记忆似乎也没有预想中那么不可靠。

苏珊黛先前始终以为，她的记忆中没有过往的痕迹存在，是因为她自作主张地将它们淡忘在了漫长的时间里，或者她的记忆存在某些问题，每隔数十年就会彻底遗忘一次。

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苏珊黛终于发现自己的记忆其实并不差，漫长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她甚至直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数百年前她见到的第一个人类，那位担任着首领的苍老婆婆，记得婆婆悬挂在脖子上的兽牙，和那位婆婆在她面前安详死去时的神情。

所以……

当苏珊黛确信她的记忆没有任何问题的时候，那段空白的过往就显得更加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她并非遗忘了过往。

而是——

她，苏珊黛，很有可能本就是个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过往的异类。

*

诚如苏珊黛自己所说：

如若总是沉湎于人类城邦的安宁，她将注定无法找寻到她的命运。

所以苏珊黛重新踏上了旅途。

与先前不同的是，苏珊黛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她要去寻找她的来处，与她诞生于世上的根源。所以，她逆着当初游荡在大陆上的方向，沿着曾路过的线路走了回去。

然而令苏珊黛感到意外的是，她不过是在人类的城邦中度过了几百年，整片大陆却天翻地覆地变了样子。

与她记忆中虽然有些荒芜但至少称得上安宁的大陆完全不同。当苏珊黛走出神话生物几近绝迹的荒原，经过那些神话族群聚居的领地时，她看到那些弱小的神话种族正在殊死相博，鲜血与魔法交织着飞溅到苍凉的风里。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大陆。

杀戮似乎不再是为了生存，却又好像依然是为了生存。

无数神话生物在苏珊黛面前死去。

她看到倔强地不肯合眼的头颅，看到执着地紧攥武器的断臂，还有被妥善藏在树洞角落里却活活饿死的幼崽，它的亲族家人或许都死去了，没有谁记得这个尚未睁开眼的孩子。

那只幼崽被苏珊黛掩埋在树下。

苏珊黛的白麻罩衫垂落到奄奄一息的草地上，流淌到脚边的鲜血染湿了罩衫的下摆，鲜红变得黯淡无光，然后慢慢变成血痂般干枯的深红色，沉甸甸地凝固在她的衣服上。

世界只剩下两种声音，死亡来临前的哭号与死亡来临后的寂静。

风里到处都是血的味道。

苏珊黛很容易心软，太多伤重濒死的年轻生命扯着她的白麻长袍，求她救救它们。那些战争的牺牲品们甚至不知道苏珊黛是谁，它们只是不想这样死去。

很多次，苏珊黛有些无力地想，如果她的血与肉能拯救这些凋零的生命，她必定会倾尽所有地回应那些濒死者的恳求。

可惜，她与生俱来的“不死”能力似乎仅能作用于她自身，对于除她之外的任何生命都不起作用，她只能徒劳地目睹那些不甘的、绝望的、痛苦的年轻生命挣扎或平静地走向死亡。

在混乱的厮杀中，苏珊黛也总是很容易被混淆其中。

毁灭性的魔法铺天盖地而来，施术者并不会在乎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被波及，于是苏珊黛越来越频繁地在日出前复生，有时候是从堆积如山的尸首残肢中，有时候是在苍茫一片的浑浊焦土里，她缓缓坐起，周遭溺毙于死寂。

她的白麻罩衫反复被不同种族的鲜血浸染，又在无尽的复生中重新变得干净雪白。

*

若是苏珊黛比战争来得更早，那么她偶尔也能在战争的缝隙中探听到些许消息，从那些古老族群满溢的抱怨与叹息里。

“女巫说，第五纪元注定要被血染透的……可没人说过那是我们自己的血，呵，谁知道为什么要发动战争？要我说，那些首领阁下们都疯了……”

“要我先停手不杀？一旦放下武器，我的族群就会被别的种族杀光，谁会保证对我仁慈呢？那些视我们如同草芥蝼蚁的半神们吗？哈哈哈……祂们为了寻找某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不惜将我们赶尽杀绝，你却要我信任祂们的仁慈？”

“谁也躲不过这场战争——哦，这话不对，越是弱小的族群越不用担心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咯，你会想要杀死全大陆的蚂蚁吗？只要那群体弱小得让人注意不到，当然也就安全咯。”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啊……我希望明天就能结束，难道你不是吗？”

“……开玩笑的，我想，等到第五纪元结束，或许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就应当告一段落了吧？”

“第五纪元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你该去问女巫。”

“什么遗迹？什么古老的神秘遗留之物？不知道，从来没见到过，谁会关心那种东西？不过，据说在比绵延群山更往南的地方，残留着一片古老破旧的废墟，说不定正是你想要寻找的地方呢。”

“……”

大陆已经被纷乱战火覆盖，不知道多少生命永远消失在了战争中，每天都有族群在无声地消失。熊熊燃烧的火焰掩盖了苏珊黛的足迹，她在破碎的族群中寻找着过往的踪迹。

苏珊黛也从不回头寻找来时的路线，何况在那动荡的战争中，她很清楚，自己不见得能够再与先前交谈过的过客相逢。

*

苏珊黛不记得她走过了多少年。

几十年，或者几百年？神话纪元的传说本就稀少，苏珊黛只能拿着破碎的线索四处寻觅。绝大多数传言都是错误的，那些真实存在的罕见遗迹又早已被摧毁得无法分辨原貌，裂开的石板已经爬满苔藓，缝隙生长出丛丛茂密的羊须草。

她走得太久，寻觅遍大陆的每个角落需要耗费的时间更是不计其数。

直到某天，苏珊黛从河边醒来的时候捧起清澈的河水洗脸，忽然间，她迟钝地意识到，原本熙攘疯狂的战争似乎已经停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血淋淋的死亡，也很久没有再因杀伤力惊人的魔法而复生；大陆宁静得有些陌生，河水恢复了清澈，树木带着难以愈合的疤痕倔强地生长出新的枝叶来。

战争结束了。

是因为第五纪元已经结束了吗？

苏珊黛对时间的记忆并不算清晰，此刻她反而想起了那个蜷缩在树根下的苍老矮人，他边用遍布厚硬茧壳的手指搓烟草，边嘟嘟哝哝地向苏珊黛斥骂战争。不知道那位老矮人还活着吗？

她沉默地望着河水中，那属于自己的倒影。

苏珊黛知道自己还是最初的模样，就像她在初次诞生意识时的样子。

而今，至少千年的时间消逝，历经无数次死而复生，她的面容依旧饱满而年轻。岁月与伤痕都不能在她的皮肤上刻下印记，苏珊黛仿佛生而不老不死，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苏珊黛轻轻叹息。

她拢着白色的长袍站起身，倒影中的自己也逆向远离河面。她又随意地将长发拢到脑后，忽然，她的视线凝滞在了某个方向。

在河流的对岸，隔着一片称不上遥远的荒原，隔着荒芜野蛮摇曳着的白色小花——

苏珊黛看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

今晚会有加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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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迷域之海